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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海上忽闻潮信来(3/5)

“朕有资格。”姜无华却很平静:“朕的资格正是先君给的。”

“我看殿下是看不清形势!”管东禅握住戒刀,语气森然:“殿下就算不为自己想,长乐宫难道只有殿下一人吗?”

“好个不动明王!”

姜无华冷笑:“朕之妻也,昔日长乐太子妃,今日大齐皇后宋宁儿。朕之母也,昔日大齐皇后,今日大齐皇太后!朕之大家,满朝文武,天下百姓。朕之小家,方寸之内,唯此数人。”

“你便都杀了吧!”

“杀得天下无有不服者,杀得长乐宫中无人烟。姜无量的位子自然就坐稳了。”

“古来成王败寇,国鼎之争从来残酷。”

“朕从来就没有侥幸的打算!”

姜无量抬手一拦,已经准备为自己安个暴躁嗜杀之名声的管东禅,便熄灭了业火,沉默退下。

他心中实有千言,古往今来王朝之祸,莫非二主。

他管东禅可以不是个东西,可以愚蠢,暴躁,大逆不道,可以一怒之下杀了姜无华,屠了长乐宫。可以承受责罚,承担骂名,甚至愿意斩首以还先君…

国家不能留下这样的祸患。

但佛主已经表明态度,他就只能沉默。

“无华。”姜无量长叹一声:“你我兄弟,何至于此?”

相较于其他没有见过面的兄弟姐妹,祂跟姜无华是真正相处过的。

那时候祂的东宫位置岿然不动,姜无华也天真质朴。虽非一母同胞,却也算得相亲。

时光终于把少年变成了大人,而权力垒起的高墙,称之为“深宫”。

他们变得如此遥远。

姜无华惨然一笑:“是朕要如此吗?”

他看着这位神通盖世的兄长:“每年前皇后的祭日,无忧都会去青石宫看你。”

“每年重玄明图的祭日,定远侯都会回秋阳郡。”

“前皇后选了一个好日子。你也选了一个好日子。”

“便在今日吧!朕继先君而去。”

“抹掉朕的一切!”

“朕的祭日…不要有人祭奠。朕死后,不要再活在他人的目光中。”

殷皇后选择在何皇后入主后宫的那一天死去,未尝不是一种惨烈的报复,也引来何皇后永远的记恨。

姜无华从前都觉得是母后过于计较。

现在想来,那不过是胜利者的从容——那么多年,他毕竟坐稳东宫。

他施施然在长乐宫里洗手作羹汤,理所当然能够予冰冷的青石宫以怜悯。

当他成为失败者,连所向无敌的父皇都战败,他这个名正言顺即位的君王也顷刻成为阶下囚…

锦绣宏图成荒草,那些怨意与嫉恨,才在荒芜的内心蔓延。

他当然恨姜无量为什么要从青石宫里走出来,为什么不早早死在青石宫!

他想姜无量一定也很恨他。

恨他夺了祂的太子之位,恨他的母亲,害死了祂的母亲。

“我的母后,是因我而死,为了我这个不孝的孩儿,忤逆父皇。她的离开跟你没有关系,你的母后那些作为,也很难算得上影响。”

姜无量伸手解下姜无华的腰间厨刀,指间眉刀,又为他理了理衣襟:“你既然不愿意,那以后就禁足在长乐宫。何太后想来也不愿意见我,早晚请安,徒然见厌,我就不唱这场面戏了…便将她送到长乐宫,与你作伴。”

姜无华站定在那里,任由姜无量收来拾去。只道:“朕一日不死,天下一日不以你为正统。”

“你还记得阳国吗?”姜无量问。

“那是晏相的政绩,定远侯的武勋。”姜无华说。

“阳玄策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姜无量说到这里就停住,转道:“我想,一个皇朝的正统与否,或许不在香火宗庙。”

“国家如果在我的手上变得更好,我就是正统。国家如果在我的手上衰败,我就是篡逆。”

“如果可以,我希望父皇活着,看我实现理想。”

祂拍了拍姜无华的肩膀,自往外走:“你替父皇看着吧。”

大齐帝国的新皇帝,御驾亲临的第三个地方,是望海台。

日头已经升起,不闻昔日亡魂的哭声。

大齐统一近海的武勋,荡漾在蔚蓝色的光晕里。

在这里还有一尊夜游神的分身,日夜提灯,巡行于此,如同它还是枯荣院遗址时。

却在这个没有霜雾的清晨,无声地离开了。

很多人都在身后叫他,但他并没有理会。

说起来望海台下便是打更人的衙门,堂皇大气的高台,底座开了一扇暗门。

最初打更人的衙门是另有去处的,但因为打更人首领常年巡灯于此,打更人的集会便也常在枯荣院旧址进行,久而久之,成了定例。

待得韩令接掌打更人,他直接跟阮泅商量,就在望海台这里新建衙门。

自那以后便有了“东台”的说法,与“北衙”并称。

韩令就定坐在堂中,看大门紧闭,听门外渐有人声。

这当然是一种屈辱。

他的职责所在,他却不能履行。

不过天下受辱者不独是他。天下缉刑司总长欧阳颉,当初也是这么被人定在衙中,坐视一切发生。

门推开时,他眯缝着眼睛,看到光线投进来,在门口勾勒出青石太子的身形。

已经很多年没有见。但他当然无法忘记这个人,这张脸,还有这个温暖的眼神。

“韩公公。”姜无量先开口。

“殿下。”韩令也温声:“老奴身不自由,请恕不能全礼。”

姜无量的眸光落到他身上,由枯荣旧怨加于其身的禁锢,便悄然被解开。

“见谅。望海台位置关键,昨夜天变,事起突然,不能妥善对待大家…”

姜无量说着,忽然咳嗽起来。

韩令担忧地看着祂:“您生病了。”

姜无量叹息一声:“朕得了不会好的病。”

韩令温缓地道:“国事艰难,殿下万请珍重身体。”

姜无量看着他:“朕今来此,是有要务托付于公公——”

“殿下。”韩令轻声打断了祂:“我爱戴您,因为您是陛下的爱子,他最信任、最看重的长子…老奴忠君而及皇嗣。”

“韩公公的忠心,朕自是知晓。”姜无量缓声道:“现在国家有事——”

韩令再一次将他打断,那眼神带着一种哀哀的期盼:“陛下已经宾天了吗?”

姜无量微垂佛眸:“朕罪孽深重。”

“在东华阁?”韩令问。

“事起于东华阁,结束于冥土白骨神宫。”姜无量说。

“那里老奴没有去过…”韩令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东华阁的方向,大礼拜倒。

伏地,叩首,合掌。

如是者三。

拜完之后,他在地上跪坐,反手就是一掌,自覆面门——

用力之巨,面骨当场塌陷,鲜血鼓破耳膜而出,如同喷泉!

一层佛光包裹着他,定住他消散的生机。

姜无量半跪在地上,抱着他血肉模糊的身体,竟有哀声:“韩公公,这是为何啊?即便不愿从朕,也可觅一良地,颐养天年,朕…从未想过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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