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海上忽闻潮信来(4/5)
整个面门都塌陷了的韩令,瞧着十分狰狞,但他咧着嘴,却是笑了:“殿下…天下革鼎,不杀以示仁,我岂能让您有仁君之名?”
姜无量一时沉默。
祂身怀无量寿,可以让他死不了。
可救活他,才是真正的杀死他。
青石宫真是一个寂寞的地方。
姜无忧倒提方天鬼神戟,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的兄长在她身前,她的父皇在她身后。
这一路走来如此勤修武艺,就是为了以武止戈,免于至亲相杀——
她明白这是一道多么难解的题,无论父皇还是长兄,都是她一生难越的高峰,遑论在这种层次的争杀里“解斗”。
诸天万界大概没有人可以做到。
她明白华英宫里挥洒的汗水或许只是一场无用的远梦,哪怕今天已经自开道武,也只是有开口的资格。
可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童年光景,她太怀念。
父皇求六合天子,大兄求众生极乐,如果这些都是可以实现的理想…她为什么不能实现自己的幻念?
母亲说过,等大兄回来,就给她做桂花糕。
那一年她没有等到桂花落下,也没有等到任何一个亲人。
只有武嬷嬷牵着她的手,问她,你要不要练武,怕不怕吃苦,想不想见大兄,想不想母亲…想不想看到父亲,无忧大笑。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计算时间的流逝,看着临淄城从黑夜到白天。
她感到悲伤。
悲伤是因为她明白自己还不够强大。
她只能以自身性命为门槛,以此阻隔大兄的理想,成为那一扇父子之间的门。
免其相见。
免其相杀。
在某个时刻,手中的方天鬼神戟乍然变沉,巨大的戟头砸在地砖上,像一座坠落的山!
其上所以沾染的超脱之血,一时如此沉重。
一直以来帮她托举这滴血、消化这不朽之格的力量…消失了。
姜无忧怔然当场。
她明白就在她等在宫门外的时候,她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大概天光太耀眼。
她在昨夜等待白天,可在这个白天,又幻想昨夜。
为什么不够天才,为什么不够努力,为什么如此孱弱。为什么别人为了自己的理想通天彻地,你披星戴月地练武,却不能实现一个小家的愿望。
她没有流眼泪。
因为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一刻她的体内如有山洪,无比恐怖的爆发中,她将陷在地里的方天鬼神戟拔将起来,身如弓月,一戟砸在了青石宫的大门上!
“姜无量!”
她像一头狮子一样怒吼起来。
道武真源在她身后爆发,做龟蛇之啸。
青石宫的大门,却平静地拉开了。
门后站着沉默的姜无量。
祂有无数个关于理想的理由,但没有一个能对姜无忧说。
方天鬼神戟悬停在姜无量的头顶,无数咆哮的鬼神,尽皆伏地而拜佛!
姜无忧并没有留手。
可是她的攻击对姜无量毫无意义。
“无忧,对不起。”
最后姜无量说:“我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一个好兄长。”
姜无忧放开了根本无法发挥作用的方天鬼神戟,不再看姜无量一眼,与他错身而过,独自走进了青石宫。
“如果你今天不杀我。”
“有一天我会走出来,终结你的一生。”
姜无忧高挑的身形涉入冷宫,声音比这冷宫更冷。
姜无量没有说话,祂抬起靴子,停顿了许久,好像自己是此刻才走出这道宫门。
祂离开了青石宫,没有再回头。
“救驾!”
“救驾!!”
“快来救驾!”
“宫卫何在?京卫何在?斩雨统帅何在!!”
霍燕山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呼救出声,但那从来没有散去的窒息感,提醒他他什么都没有做到。
失去的五感逐渐回归,重新可以感受到血液的流动。
终于他听到了声音,丘吉的声音——
“…天子八宝都在此处。”
“宗人府已经送上了名录…”
“殷太后将移入帝陵,与先君同穴。礼部拟了几个封号,您看如何定夺…”
“新朝冕服已经制好,四季常服还在赶工…”
“陛下,他怎么处理?”
霍燕山一阵恍惚。
然后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放他走吧。朕不能用,也不愿杀。”
霍燕山活过来了,缠身的因果线如蛇流走,可心却跌落。
陛下不再是陛下。
当他彻底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蜷在城墙一角。厚重的城墙,潮湿的苔。
三百里临淄城,将他拒之城外。
内官的一切都源于天子。
天子在时,他当值在整个临淄城最核心的地方。天子走了,他在整个临淄城的外面。世界因皇权接纳他,也因皇权将他驱逐。
霍燕山惨然而哭:“先君崩于社稷,岂无近臣随殉?当肝脑涂墙,以昭国逆而报先君!”
他放开自身的防御,对着城墙就准备撞过去。
但忽然想到了什么,咬牙转身,向西而去。
西有星月原。
巍峨白玉京。
明亮干净的静室里,姜无忧独坐蒲团。
她从来没有走进这间宫殿,发现它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潮冷。
姜无量是一个有着无限光明的人,她坐在这里,试着重新去了解。
她把自己关进青石宫,意味着整个华英宫一系势力都放弃抵抗。
唯独她自己没有放弃。
她并不吝惜毫无意义的抵抗,她敢于面对无望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