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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海上忽闻潮信来(2/5)

“或许您真能是一代明君吧!论才论德,史书难见。然老朽福薄,不能相伴。”

老人缓慢地将袖子扯出来:“说来佛土敕神,永为护法…您以为是对老朽的恩宠?”

他摇了摇头:“老朽守了这么多年的夜,好不容易长休,您还唤我回去…真能体谅老朽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姜无量不能再劝。

祂遗憾地放手:“无量儿时,也曾提着白纸灯笼,跟着您转。您若记怀,虽辞而莫疏,告诉无量,有哪些不足。”

烛岁浑浊的眼睛看了看祂,终是道:“您的才能非老朽能够置评。一定要说的话…老朽为武帝旧臣,武帝一生风流,爱佛女,不爱佛。”

“不爱佛”,这三个字即是边界。是他拒绝的原因。

夜游神从来只忠于齐国。

若说具体忠于哪个皇帝…他效忠的是武帝!

起于武帝姜无咎,终于先君姜述。

姜无量沉默良久,终有不甘,叹息道:“若是朕来主持天海,武祖未见得会事败。”

烛岁却直接转过身去,慢吞吞的走开:“武祖事败有因由,功行不满,本具难求。他不曾怪责谁人…您难道有责怪?”

“无量失言!”姜无量躬身为歉。

“武祖去时,请史书为他美言。老朽无所祝也…但愿史书也为您美言。”烛岁不回头地摆了摆手,进了里屋。

姜无量独在殿中沉默。

许久之后,捡起地上的果盘,奉在凳上。放下一颗金灿灿的补寿的大丹,而便消失在此间。

秋阳郡,重玄祖祠。

大战方酣。

被管东禅戒刀挑破的“天下白”,终究是雄鸡一唱,使齐土大光。

唯独从夜到白的厮杀,未能为这位不动明王添上勋衣。

他虽然实力超卓,刀法绝世,在绝巅层次向也难逢对手。

奈何他面对的是完全不顾自身防御的晏平、动不动就拿身体给姜无华挡刀的江汝默、以及太懂得防御的姜无华。

一柄厨刀,一柄修眉刀,身虽斩刀不止,风雨不能沾衣。

“明王若是按捺不住,不妨早下杀手。”晏平招招指着要害,动辄奋举全力,剪灭管东禅的道质,言语却平缓:“你我相识一场,老夫实在不舍得一再占你的便宜!”

江汝默已经为姜无华挡了三十七刀,每每都是管东禅主动收力,但他也不免累伤而疲。

此时提着气道:“晏相莫要小觑明王!他一口唾沫一个钉,今天就算被你打死,也不会对你下杀手!”

“用不着激,也不必来讽。”

管东禅刀势暴烈,言语倒还平静:“我既然做出承诺,就不会改变。今天你们能够凭借这点固执战胜我,那是我蠢笨,是我该死。唯独我不会不守信。”

“是吗?明王果然重诺?”姜无华寻隙进刀,画眉杀敌的同时,治大国将自己守得水泄不通。

他斩刀而问心:“天子封你以明地,你却在明地举叛旗。难道没有违背你对天子的承诺吗?”

管东禅面如静水,挥刀相迎:“我有愧于陛下。但从一开始,我效忠的就是圣太子!圣太子一日不废,我一日为天子马前卒,从来征战不惜命。偌大东国,我等在马上取。殿下坐享其成,今日何以言非?!”

四人杀成一团,不乏天翻地覆的手段,但都默契地压制余波,不破坏这处宗祠。

对于大齐顶级名门,世代忠烈的重玄家,他们各有敬重。

姜无量就在这个时候,来到院内。

他抬手一按,即见光流风静,刀剑都分。

四人各立院落一角,他缓缓走入其中。

激荡的锋芒,因他而收敛。交汇的风云,见他而厘清。

当啷!

晏平的竹节剑坠落在地,显示他心中的震惊!

或许他也预期过不同的结果,可是当这一刻真正到来,他不能相信。

天子…怎么会败?

东华阁里走出来的胜利者,怎么可能不是姜述?

那位东征西讨,一生无败绩的君主。那位一手托举东国,建立不朽霸业的传奇。那位文治武功都可问魁历史的存在!

…怎么会?

嘴角见血,终于将江汝默一贯的慈和,搅扰出两分狞色。

他只是横伸右臂,垂着残破的带血的袖子,再一次将长乐太子拦在身后。

这位被不少人嘲笑过绵软的“阿婆”,在今夜的秋阳郡,比谁都要刚强和坚韧。

他真的一次都没有退缩。并不是因为管东禅“不杀”的承诺,而是他真有为国储而死的决心!

“见过晏相,江相…咳咳!”

姜无量有掌控局势的从容,虽因风而咳,但施施然见礼,优雅而贵重:“两位国相为社稷辛苦,无量心中怀敬。”

他又看向长乐太子:“好久不见,无华。”

在这样的时刻,看到这样的姜无量,姜无华当然明白故事的结局。

他只是归厨刀于鞘,收眉刀于袖,正一正衣冠,拍了拍江汝默横伸的胳膊,柔声道:“江相。从今往后,我当亲临风雨。”

江汝默终于放手。

久别多年的两兄弟,在庭中相见。

姜无量淡看风云。

姜无华步步往前。

“皇兄。”他终于站定了,开口却道:“好久不见,你有些失礼——今当以‘陛下’称朕。”

姜无量抬起手来。

惊得晏平眼皮都是一跳。

但祂却只是将这只手比在腰间。

“回想当年我从决明岛回来,你才这么高,围着我转,说将来要和兄长一样扬威海外,说要做兄长的大将军…”

青石太子看着长乐太子,脸上是温暖的笑:“无华,犹记否?当年的心情,还作数吗?”

姜无华却不笑,只是平静地道:“皇兄递的台阶很漂亮,可是朕五体不勤,走不上去——”

他问:“当年父皇披创而归,在殿上昏迷,你泪流满面,伏在地上为父皇祈永寿…那份心情,今天还在吗?”

姜无量眸色黯然,片刻后才道:“其实是在的。”

“所以呢?”姜无华问。

“我与父皇道路见歧,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头。”姜无量看着自己的弟弟:“此生以六合为路,以极乐为愿…纵弃永恒,不能舍此志。”

“以六合为路?”姜无华掸了掸衣角:“朕依稀记得,四十多年前,兄长就已经被废为庶民。朕都不该称你皇兄,你恐怕够不上这个‘姜’姓。”

他问:“这天子大宝,你又何来的资格染指?”

姜无量轻轻一叹:“我跟父皇也是这么说的——愿许长乐为皇太弟。”

祂语气认真,很见诚恳:“若我能六合匡一,你亦是永世亲王。若我六合失败,百年后以身祀国,社稷交于你手…在我离开之前,会尽力为你铺平道路,就像父皇所做的那样。”

“你还不明白吗?”姜无华问。

姜无量看着他。

长乐太子道:“父皇若有言,我做什么都可以。父皇若无言,你说什么都不行。”

他从来不是一个激烈的性子,现在却伸手指着面前的阿弥陀佛,用食指敲击不朽佛主的胸膛,敲出轰砸大地的闷响:“姜无量你记住——江山百代,社稷万年。这大齐皇室,朕,才是正朔!”

“姜无华你放肆!!!”旁边的不动明王终于不能再忍耐。

姜无华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对姜无量报以轻蔑的一瞥,双手张开,以示拥抱一切的胸怀:“杀了朕吧!”

他说:“你也不是第一次弑君。当手熟耳。”

“姜无华!”管东禅大喝:“先君指手画脚,乃至提刀挥剑,都是理所当然。这天下是他打下来的。你自幼养在深宫,生来荣华富贵,不曾为国家拓寸土,不曾为天下流血汗。这天下是你的吗?”

他怒火炽烈:“我们在前线厮杀的时候,你在哪里?东域乱战,天下举火,我和佛主死守狭山一条道,鲜血填壑为河,使天下称‘抱龙’,是今日抱龙郡!那时候你又在哪里?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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