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钟鸣鼎食(3/6)
但他却抚平了自己声音里的皱褶:“还记得观澜天字叁吗?”
“那一局里不止有无名者,不止有尹观,不止你们。”
“田安平也参与其中。”
“我说的不是我,但也的确是我。”
“那个在超脱瓮中被创造出来的田安平…给我留下了一点消息。”
他直直地看向姜望,透过天隙般的指缝,眼睛里竟然生出光色来,那是一种窥见真相的惊喜:“姜望——你知道吗?”
“这个世界从诞生到现在,没有出现过一个真正的超脱存在。”
他或是在等姜望消化这个信息,也或是的确没有气力,缓了一缓,才继续道:“我是说,没有一个真正的‘自由者’。”
“最靠近超脱的那个人…祂还没有回来。”
称名超脱的境界,号为绝巅之上的那一境,等同永恒,永证伟大…这样的存在,在田安平的认知里竟然并不自由。
确然耸人听闻!
绝大多数人都只会把这当做疯癫者的呓语。
但有关于“观澜天字叁”里的一切,姜望的确不能忘记。
“观澜天字叁”里的田安平…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也是真正的田安平。
他至今都记得——
在有夏岛观澜客栈天字叁号房里的那个田安平,在确认自己并不是正常时空秩序里的田安平后,毫不犹豫地纵跃天海,冲击天人,在失败之后化为石人,用生命求证答案。
也正是那一幕,让他建立起对田安平深刻的认知。
观澜天字叁里的那个田安平,是怎么把消息传给正常时序里的田安平的?
通过冲击天人的行为吗?
通过天海,转移了“真理”?
从这里再往前推,若那个跃身天海的田安平,的确向正常时序里的田安平,传递了足够的讯息。
那么今天的田安平,确实是已经了解天人,也了解天道石人的!
天道田安平很有可能并不只是构想。
是田安平切实能够实践,又真切放弃了的路。
而除此之外,他还在等待什么呢?
最靠近他所认知的“自由者”的那个人?
人皇?世尊?抑或…魔祖?
在姜望波澜不起的注视里,田安平喘息着言语:“这个世界是不正常的,和我认知的真理冲突。你有没有想过——”
“够了。”
姜望牢牢按定田安平将要倾倒的身体。
然后慢慢地往外拔出长剑。
“我见过幻想成真,见过无限可能,见过不朽的存在,感受过永恒的力量,不敢说祂们不够自由,不是真正超脱。”
“未至超脱,何以言超脱?”
“不要总是在空中楼阁里,絮叨你的呓语。坐在辅弼楼中,观想你的井天。你当明白,此刻跟李龙川无关的任何事情,都不能影响我的决心。”
“如果这就是你的告别,那我就听到这。”
长相思离开魔躯的过程,也是这具不朽之躯最后一缕生机逃散的过程。
这缓慢而不可挽回的力量…
滴漏声变得太清晰了。
缄默万年的青石,将要被持之以恒的钟乳凿穿。
田安平喘息着,喘息着,蓦地抓住了姜望的袖子!
他吐着血,从姜望的指缝之下,吐出充满希冀的声音:“我知你要杀田安平而后快。”
“但入魔即是新生。那个杀死李龙川的人族田安平,已经不存在了。”
他艰难地说:“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仙魔君…并不是他!”
姜望的大袖已经残破,田安平攥着袖子在抖。
“你是仙魔君还是田安平,那是你的自我认知。我不讨论这个问题。”
姜望拔剑的动作丝毫不受影响:“田安平杀死了李龙川,所以我会杀死所有可以称之为‘田安平’的存在。如此,勉强能叫我…填恨万一。无关于你是谁,你怎么‘自认为’。”
田安平攥紧的袖子没有任何意义。
他徒然地翕合着血唇:“我想跟你说的并不是这些。我并不乞求你的宽恕…仇恨是多么渺小的事情。”
“只差一步了,我只差一步,为什么…”
田安平的声音从指缝下传来,似是最后的悼声:“——罢了。你且往我身后看。”
“我给你看…我的母亲。”
这间灵堂,竟然是田安平亡母的灵堂?
黑色棺材里,躺着的是田安平的母亲?
姜望当然没有去看。
他只是按着田安平的脸,慢慢结束了长剑的最后一程。
当长相思归入鞘中。
尊于此界的仙魔君,也似被抽掉了最后的精气神,彻底委顿在他掌下。像一团裹在宽大冕服里的烂泥巴。
而后三昧真火焚身而走,将其烧得烟也不剩。
意海生澜。
姜望手握龙须箭,行于无边之海,微微垂眸,看着海镜之中的情景——
他以意海抹杀了田安平所有的残意,也卷来田安平死前最后一幕余念。
「海镜之中亦是一座灵堂,波纹皱出其间的情景,恰映着烛光被晚风扰动,人的面目明暗不定。
一个身量瘦长、长相斯文的男人…年轻一些的高昌侯田希礼。
他显然不如后来那么克制,正气得眼睛发红,将一个孩童重重踹倒在棺材前。伸手捉住那孩子的发髻,摁着他的脑袋,一次次往地上撞。
“这是你的娘亲!她死了不会再回来!给她磕头!给她磕头!给她磕头!”
地上是散落的算筹。
额头磕得见红。
男孩正翕动着嘴唇,絮絮叨叨地算着什么,却被一次次打断。
磕头的动作终于影响了他的思考。他忽然大喊一声,握住一根断裂的算筹,将之扎进了田希礼的心口!
这动作之突然,之精准,完全是循着“死亡真理”的路径前行,以双方巨大的实力差距,情绪失控的田希礼,一下子竟然也没防备过来。
灵堂中骤然静了!
就连哀乐也停。
田希礼不可置信地圆睁双眼。
既震惊于“他竟然敢”,也震惊于“他竟然能”。
子弑其父,悖逆人伦,死罪!
最后他一脚将年幼的田安平踹飞,在许多人的求情声里拔出腰刀。
“我恨不得杀了你!但你是我田希礼的儿子。”
“大泽田氏不可以出这么大逆不道的孽种!”
他提刀反斩,将停奏的乐师一刀两断!
就此数进数出,将灵堂里的人,杀了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