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钟鸣鼎食(4/6)
姜望不再注视,随手飞出龙须箭,击碎了这血色泡影。
这是李龙川的箭,也是迟来了十四年的交代。
他的故事骤停在东海,田安平的往事也不必再关心。
轰轰轰轰!
内楼已随星辰坠尽,外府也正随虚空坍塌。
旗幡为条缕,烛芯散为丝。曾经营织的一切,都成了断线。
田安平的“真理”已成废墟,整座灵堂都在崩溃。
最后只剩姜望和那口棺材。
就连滴漏的声音也消失了——此处的田安平已经死去,时间不再拥有意义。
这的确是田安平记忆中的那间灵堂。
那么黑色棺材里躺着的,就是那位不幸早逝的母亲么?已故高昌侯府一品诰命夫人?
田安平想要复活他的母亲?
说起来是个感人的情节。
但实在不像田安平这种人会有的执念。他真的会在乎他的母亲,在乎哪一个具体的人?
可换个角度来说——
从源海复活一个死去太久的人,将那已经渺茫幽微的“一”,重新复原成记忆中那个具体且真实的存在…这种不可能的难题,确实有可能让田安平着迷。
他差的最后一步究竟是什么呢?
姜望终于抬眼看去——
田安平灰飞烟灭后,黑棺里的情况也未能一览无余。
一团模糊的影子,藏在雪白的裹尸布下。
遂有天风吹来,将这张裹尸布卷走。
黑棺里躺着的这位…终于得显真容。
那并不是一位母亲。
也不是魔祖之类的恐怖存在。
那甚至不算一个完整的人形。
有一具并不体现性征的躯干,双手十指是同样的端直纤长,指间有缦网交互连络。
组成头部的,则是一颗混沌分色的太极球。
球体内沉浮着不朽的魔文…
《万世有缺仙魔功》!
其实看不出这具身体究竟代表什么。虽然它有一些神秘的表现,但无论是《万世有缺仙魔功》所衍生的力量,抑或此等躯干所表现的成长性,都不像是足够翻盘的倚仗。
以田安平的智慧,为什么会期待它能解决问题呢?
姜望的视线下移,看到棺材底部有两行歪歪扭扭的稚童般的字,写的是齐文——
母诞我。
我诞母。
平静,安宁,怪诞。
姜望猛地后退了一步!
很显然,棺材里的这具身体,是一件未完成品。
它并没有体现惊天动地的力量。
可这是姜望走进万界荒墓以来,第一次后退。
有那么一瞬间——
他感觉整个魔界其实是一座墓,整个万界荒墓,好像就是为这口棺材而存在!
下一刻。
灿烂的红尘劫火,染红了虚空。
星河浩荡,太虚无境。
在星穹隔绝的当下,或许也只有太虚幻境里,还能看到如此灿烂的星河。
当灿烂的火光映照在星空,一截破碎的锁链,从虚无中探出头来。
或许有人认得它是田安平的孽镣,也或许早晚都会将它遗忘。
可此时它窜游在星河,竟如神龙忽隐,好像生出灵性来。
太虚无垠,它急切地似乎在探索某种可能。
然而有一只透明的大手,倏而张落。正好探入星河,任其骤转骤折数十合,仍然精准将其擒捉。
仿佛天意不可违!
“太虚道主!”
孽镣奋力挣扎,在哐哐声响里,发出质问的声音:“这些年来我不停寻找太虚幻境的漏洞,也是为太虚幻境的跃升,提供了有力帮助…大功于太虚!你为太虚至高,秉持‘绝对公平,绝对公开,绝对公正’的基本原则。何能干涉我们的私斗?”
那只透明大手,亦有淡漠回应——
“很简单,因为我不是太虚道主。”
透明五指紧握:“就如你是田安平留在这里的孽虚灵,而我是镇河真君留在这里的天契灵…被钉死了命运,诸天万界都没有你的生天。”
田安平既没有月钥,也未走进太虚角楼,他是靠自己杀进太虚幻境的人。
对太虚幻境的破解,是他与虚渊之遥远的交流。他甚至在太虚幻境里创造了有别于虚灵的孽虚灵!
倘若他始终在人族发展,孽虚灵将成为他成长过程中的重要伏笔。他亦能乘上太虚幻境大兴的东风。
但势有高低,份有轻重,
姜望才是这些年来,始终代表太虚幻境,在太虚幻境具备最大影响力的那个人。
当初阮泅能够截断张临川的命运,今日姜望一剑斩下,也自整个命运长河奔流而下,斩断田安平的所有可能。
包括这藏在太虚幻境里的孽虚灵。
透明大手的手背上,走出来一只青色的天羊。
后蹄刨了两刨,便如离弦之箭。
天羊抵角,撞在孽镣之上,发出哗哗的响。
透明的天火将孽镣一节节烧融,也烧掉了最早在辅弼楼中,那一双静惘看天的眼睛。
曾经对星空的好奇和探索,在此刻方为终篇。
哗哗哗!
海上涛声轻。
田常独自坐在霸角岛的静室里,膝上横着潮信刀。
此刀与海潮相应,回荡天地之真。能帮助他更好体悟大海的变化,感受水行的真理。
不知为何,他越来越习惯“真理”这个词语。
如今神霄大征,诸国备战。
他这个霸角岛的执掌者,大泽田氏高层,却因为那位仙魔君,只能留在海岛修行。还得定期去近海总督面前露个脸,免得朝廷另生猜忌。
但他倒是并不焦躁。
常年在田安平身前如履薄冰,生死悬命,他锻炼出万事从容的心性。
只要好好修炼,强大自身,总有一天,机会会找上门来。
在某个时候。
笃笃笃。
屋外传来敲门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