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提花罗(2/4)
好在符玺令事应是政务繁忙,只有最开始还偶尔看她两次,后来干脆就像是忘记
她的存在般,一连好多天都没有出现过。
幸好涂刍灵的身体不用吃喝,否则当真要活活饿死她。
她面前的皇帝冠服仿佛也并不是紧要的事了。她百无聊赖,熟悉了新身体之后,便也把皇帝冠服裁改了尺寸,甚至因为太无聊,还给加绣了许多暗纹。
采薇不是没想过逃出去,但困住她的这间地下室应该是用了特殊材质,她没有办法像之前那样穿墙而出。
地下并无日月更替,不知时日。也许是过了很久,也许也就是月余,符玺令事赵高终于出现在她面前,丢给了她一件眼熟的深衣。
正是她缝制了三年多的旌旗深衣。
地牢的灯光昏暗,采薇悄悄用手摸了摸,感受着指腹之下的针线纹路,确认这并不是她给上卿大人的那一件拼凑起来的旌旗深衣,暗暗松了口气。
不过当采薇摸到一道被刀剑划破的缺口时,不由得愣住了。这深衣取自上古时期舜帝赏赐给大禹的墨旌旗,布料坚硬结实。当初裁剪之时,用的都是世间最锋利的越王剑。
也不知是谁,用什么利器,居然能刺穿旌旗深衣。而且这道缺口的位置……应是胸腹一带。
再一联想这件本来要呈献给始皇帝的旌旗深衣之前是被赵高所穿,采薇就忍不住把目光在赵高身上来回扫射。可惜地牢灯光太暗了,她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能确定对方行走、站立之间毫无异样。
赵高的要求也很简单,帮他缝好这件旌旗深衣,他又拿出了织女针,放在了案几之上。
采薇看着这枚闪耀着冰冷的银色光芒的织女针,许久都没有伸出手。
这枚织女针她实在是太熟悉了,过去的三年之中,她几乎夜夜从不离手。但也就是这枚织女针,夺走了她的生命。
额头上,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她觉得,她真的没办法重新拿起这枚织女针了。
赵高也不催促,他只是扔下一句“七日后来取”,便转身离去了。采薇盯着织女针看了许久,终于伸出了手。
是了,器物本无罪。
有罪的,是用这枚织女针杀死她的赵高。
旌旗深衣的缺口被她很快缝补好了,赵高也在不久之后再次到来。
他不光是为了取走这件旌旗深衣,也带来了一片还未编织完的布料、几团蚕丝和一架踞织机。
这赵高,不是疯了吧?让她缝制衣裳也就算了,还打算让她织布?
织布就算了,好歹也给她弄来一架最先进的斜织机啊!这只由几根横木组成的踞织机,不是早就淘汰了吗?
赵高也没多说什么,扔下布料、蚕丝和踞织机就离开了。
采薇绝对不承认自己是太无聊了,才会开始拿起踞织机研究如何织布。
踞织机是最古老的织布机器,卷布轴的一端系于腰间,织布者席地而坐,伸直双足蹬住另一端的经轴拉紧织物,以人来代替机架,所以踞织机也被称为腰机。
腰机的原理并不难,心灵手巧的采薇鼓捣几下就明白了。但她必须要接着之前还未编织完的布料继续进行下去,所以花了很长时间研究。
她当然见过这类丝织布料,这是罗。
丝织品自从诞生以来,就产生了各式各样的布料。但这些布料之间最根本的区别,就在于织法的不同。
经丝和纬丝一上一下相间交织而成的,便是最初形成的最简单的平纹织物,例如绢、帛等等。而表面是经丝和纬丝交织呈现一定角度斜纹线的织物,就是相对复杂一些的斜纹织物,如绮、绫、绸等等。再之后出现了缎纹织物,经丝或者纬丝交织点较少,虽形成斜线,但不是连续的,而是间隔距离有规律而均匀地形成花纹图案,如锦、缎等等。
以上三种织法织成的丝织品,织法从简到难,经丝都是固定的,不会左右挪移,纬丝是在经丝之间穿梭,经丝是平行排列的。
而罗则完全不同。
罗的经丝不是平行而是缠绞在一起的,纬丝再从缠绞的经丝之中穿过,这种织法叫作纱罗。
因为经丝的缠绞,所以这种布料的经丝、纬丝都比较稀疏,有大片规律的孔眼,像是罗网,也由此得名为罗。罗也十分轻薄,所以适合用作夏服或帐幔。
别看绫罗绸缎是四个词放在一起,但真正说起来,按照纺织难易程度,其中最珍贵的非罗莫属。
传统罗的织法是二经相绞,由两条经线缠绞织成。采薇手中的这一片未完成的布料,则是四经绞罗。每四根经线为一组,与左右邻组再相绞,复杂多变,又遵循一定规律排列。更可怕的是,在这片四经绞罗的黑色布料之上,居然还点缀着红色丝线,竟是传说中最难织成的布料——提花罗!
身为织室的首席,采薇当然不只是会针线活。虽然她不用负责织布、染布等等环节,但也都上手自己做过。尤其宫内还新开了锦署,她更是见过最先进的斜织机和提花机,基本原理还是懂的。
地牢里实在无聊,采薇自己找来角落里废弃的木棍,拆成几条缝衣针,自己摸索着尝试继续编织这匹提花罗。
一开始时自然惨不忍睹,但好在这几团蚕丝韧性极强,也经得住采薇编完又拆,拆完继续编。这让采薇想起旌旗深衣的丝线品质,极为熟悉。
这提花罗,不会有什么附加的功效吧?
可惜她现在只是附身在涂刍灵之上的一介游魂,无法感知更多。
再次到来的赵高解开了采薇的疑惑。也许是不怕已经死去的采薇对他造成什么威胁,赵高难得说得很详细。
原来这几团蚕丝果然是上古时期制作墨旌旗的剩余原料,因为与旌旗深衣同源,赵高想要让她尝试织出提花罗,并且用提花罗再做一件上衫,用以加固旌旗深衣。
采薇推断,这符玺令事恐怕是上次被人刺伤,生怕旧事重演,在这儿防患未然呢。不过采薇也表示,让她织提花罗也可以,但也要有称手的织布机。况且这些蚕丝
的量根本不够织件上衫,恐怕也就勉勉强强够织一件裆。
所谓裆,其一当胸,其一当背,无袖无裳,也就是俗称的背心。倒是正好能护住胸腹和后背。
赵高听罢不置可否地转身离去,过了不久便派人送来最先进的斜织机和提花机,但并没有派人手给采薇。
采薇初时埋首研究如何织提花罗。从挑丝、泡丝、捻丝、打绘、穿综、绘版到上机织造,一连串将近三十道工序,每道工序都是精细操作。而且织罗的关键在穿综,必须将经线交叉后穿过综眼,交叉穿综必须非常细心而有耐心。
好在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她不知饥渴,不畏寒暑,更无须睡眠。估计那符玺令事不给她身边派人做事,应是怕她吓到其他人吧……
等提花罗的制作变成了机械动作之后,采薇就忍不住开始想其他事情。她看着手中慢慢织成图案的提花罗,眼神逐渐柔软。
罗,是上卿大人的名字呢。
许多人都以为此字乃包罗万象之意,连大公子为上卿大人赐字时,都以此意取字“毕之”。
但实际上,上卿大人的名字是由他母亲王氏所取。罗,乃是这世间最精美繁复的丝织品。
当时虽然甘府已经家道中落,王氏爱重自己的儿子,为他取名为罗,视其如珍如宝。采薇回想起当时上卿大人摸着新制的罗衣提起此事时,那眷恋的目光,令她终生
难忘。
真好,当初选择了当织女,否则上卿大人也不可能跟她说这些。
也不知道……上卿大人现在怎么样了,大公子扶苏被陷害致死,上卿大人一定悲痛欲绝,这之后的路将怎么走呢……
那符玺令事口风甚严,无论她如何套话,他也不说上卿大人的近况。不过没有消息,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好消息。
采薇思忖着,她要是以后能逃出去,找到上卿大人,就可以跟在他身边了……这个梦想,一直支持着她织完提花罗背心。
再后来……
再后来她就被赵高当成了替身,永远被镇压在了影繁塔之中。
【叁】
采薇疾步行走在影繁塔的甬道内,忍不住摸了摸额头上的青葱色布条。
她额头上的伤口,过了千百年,早已没有了痛感。但当年被刺死的那一瞬间所带来的痛苦与绝望,是缭绕她心头一直挥之不散的梦魇。 而今日,是头一次有人为她疗伤,纵使只是简单地为她系上一根布条,但也像是抚平了她的创伤,令她心生温暖。
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年轻人啊……
采薇柔美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愧疚,但旋即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虽然对不起那个单纯的年轻人,让他代替了她被困在塔中,但她确实有一件想要确定的事情,那困扰了她太久太久了,必须要确认一下。
也许这是连赵高都没有发觉的事情,就是身为赵高的替身,尽管她是一个小小的涂刍灵,但她依然与赵高有种神魂之间难以言说的牵绊。
她在影繁塔之中已有至少千年,虽然在塔中感应薄弱,但她依然能隐隐感觉到赵高的存在。
这么多年,那个人,居然依旧活着吗?
尤其最近一些时日,那种感觉愈发强烈,就像是……就像是那人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一样……
采薇想要报仇,做梦都想要报仇。
虽然并不知道她该如何行事,但她想要确认,那个魔鬼,是否还活在这个世间。
也许是她并不身负罪孽,在影繁塔的甬道中奔跑了一会儿,她就感受到了阳光的照耀。
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见到过阳光了,那种灼热耀眼的光芒,一瞬间让采薇睁不开眼睛。
“哇!这个小姐姐的汉服好漂亮啊!是哪家店铺出的啊?”
“是啊是啊!这是秦汉时期的深衣吧?而且不是崭新的,这种做旧的反而有种古朴纯然的美!”
“这个小姐姐长得也好美啊!是约了在景区拍照吗?怎么没人给她拍啊?我们要不要上去勾搭一下?”
“咦?过来了一个穿古装的小哥,朝小姐姐走过去了,他们俩是认识的吗?”“应该是吧。那个小哥递给了小姐姐一个小木盒。天啊,连道具都这么美吗?这
真不是拍电视剧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