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5章 三证不朽(3/5)
而姬凤洲轻轻一推,把他推成齐人必须面对的天雷。
齐国也有自己的算计,大张旗鼓地兵围蓬莱岛,却是为了等蓬莱道主放手,迎回凝固在茶歇时段里的军神和天妃。
那位大齐新帝,暂未见得什么开创性的功业,但非常擅长学习和借势,也很尊重前人的设计。迄今为止先朝留下的所有遗产,他都消化得堪称完美。
以“守成”而论,的确是无可指摘的君王。
此君对火候的掌控,更是妙到毫巅。每每出手,都是恰到好处。
真要算起来,齐国括南夏、吞东海、立神霄、据妖土、分冥府、收灵族……现在其实什么都不缺,只缺一位不朽的超脱者。
那是齐国圣文皇帝求了一生都没求到的真正底蕴,万世基业不可或缺的永恒。
武帝因之失退路,天妃因之梦难求。
墨祖陨落,墨家险些泯然。薛规一死,世间再无《万世法》。法祖沉眠,法令难出三刑宫。
永恒者通常并不干涉人间,但只要存在,就是不得不绕行的山海。若是偶然注目人间,则不免斗转星移,风云激荡。
齐若早有超脱在,很多次都用不着行险。东华阁里也没有那一句……“如朕为难”。
齐国若得超脱者,则六合的棋局,谁能说姜氏已不在座?
宋淮特意点明此事,就是要验证季祚立身何处,有几分为中央庙堂。
若为中央计,当下阻道天妃,似乎才是更重要的选择。姜无华可不是什么无能之辈,放他短暂地统合东域可以,放他补足齐国一直以来的短板,真的合适吗?
而此刻生死相向的他,可以转身。
举蓬莱之力,未尝不能给这东海,再添一份遗憾。
“宋淮啊宋淮,看来你并没有想明白,陛下为何放东海——”季祚终于将目光从天海收回:“那意味着无论这里发生什么样的结果,他都能接受。”
宋淮有片刻的沉默。他莫名想起来,那一次在玄鹿殿的陛见。
皇帝安抚了玳山王,送有怀剑给于羡鱼,然后召见了他。请他联手诛一真,告知他蓬莱岛出身的殷孝恒,实是一真道核心高层,即将登顶绝巅……遂有天马原那一趟。
“诸方落子,天下大争,现世风起云涌,局势之复杂,比这雷云更混沌。没有任何人可以真正看清一切,因为当下排着队入局的,很多都是观局许久、自认为已经看清一切的人。”
宋淮叹道:“或许我也是这种人……或许我们都是。”
天瀑倒灌东海,轰隆隆的瀑声下,宋淮的威严愈发不可测。
他仿佛与天瀑一体,同天海共存。他的力量无边广阔,因而无处可拘。
连那近于“一”的至微尘雷,都不能再近他身。
而季祚,始终保持着指杀的姿态,并不被这一切所干扰。
“你虽常在天子之侧,却近不能全。我虽远在蓬莱,略见轮廓。”
“我理解你不知他,但你也不了解我吗?”
这个瞬间他的眼眸忽然跳出电光来,激得剑眉一扬:“哪能什么事情……都作价!”
轰隆隆隆!
天瀑的轰鸣,被另一种轰隆声所压下。
先时季祚目光所涉之天海,细密的鼓泡声嘈嘈切切,无数微小的电光似银鱼跳跃,而后轰于一响。
不知几万丈的雷光,在天海暴耀。
在冰凰岛做外围警戒的李凤尧,挽弓在手,一时冰心都见隙——
这一幕实在太过惊悚。
在很多时候都代表天罚的雷电,此时疯狂地鞭笞天海。
这意味着季祚对于雷电的掌控,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越了天道,至少是齐平。
雷电之交错,自虚形而实质,最后形成一尊九万丈的雷像。
巨浪滔天的天海之中,站起季祚的雷电身!
宋淮亦抬视天海,控制着无边海浪,向那雷身扑去。天道深海自然会同化一切异种力量,而他作为天道权柄的掌控者,正在加速这个过程。
可就在他抬眼的瞬间,季祚五指合拢。
那尊九万丈的雷电身轰然炸开,天海一片白茫茫,天瀑为之不流。
于天道深海而言,季祚并非“善泳者”。
可无所不在的尘雷,将天道深海也炸出一片巨大的空白,形成短暂的“天道真空”。
将宋淮的冠冕……解下!
就在这短暂的天道真空里,季祚已欺近宋淮身前,合拢的五指握成拳,一拳轰出又是万顷的雷爆——
雷光将宋淮淹没!
季祚后退一步,退到雷云之中。
而整个绝巅斗场已经被一颗巨大的雷球包裹,灿耀激烈,如同传说中的“雷阳”。
这是他的掌中雷狱,无上劫场。
在季祚的控制下,所有的雷电都向宋淮聚集,这雷球不断地压缩。到最后雷电成浆,宋淮整个道躯都被浸泡在雷浆之中……其已闭眼如眠。
此时的雷电反倒不显激烈了,甚至清澈得能够看清宋淮的须发。只有雷浆轻轻地晃荡,每一次晃荡,都将他沁出的道质湮灭,将他的道躯磨损。
噼啪~噼啪~
自他的耳鼻都有电光跳出,尘雷在他的体内蔓延。他的气息不断跌落,在濒临谷底的那一刻……他睁开了眼睛!
这是一双复杂而深邃的眼睛。
天道冠冕被短暂解下,他的情绪也似大潮回卷,这一刻无比的浓烈。所有强行压下的,都是此刻汹涌的。
“……陈算!”
他将那情绪掩去,短暂平静的,隔着雷浆看季祚。
“神霄战争里,我本打算建立足够的功勋,为自己赢得明面上的积累,好在蓬莱岛跃升。但魍夭……魍夭选了我做对手。那是天机混淆的时刻,星占被按停,我没有得到命运的眷顾。”
“王西诩太危险了,看到他的时候,我已然明白,我的身份已经暴露。杀他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希望可以再晚一点,再做一点事情。”
“我很认真地在准备了……”
“意外发生在星穹,但在意外发生前,我已无数次地设想这一天。”
他解释着自己为什么暴露,仿佛也通过这冗长的解释而安宁。最后问道:“季祚,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今天?”
这尊伟岸道躯在雷浆中受损严重,他却浑如不觉。
“那么……”雷云中的季祚只是问:“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所等待的,也是我所等待的。”在那恐怖的雷浆之中,宋淮缓慢地抬起了双手:“诸方乱斗,自顾不暇。天下大争,皆重于我者。”
他没有伸手去取冠,反而是拥抱,拥抱这片恐怖的雷浆。
他拥抱他的伤痕,当然也拥抱他的理想:“于天妃这是无人打扰的时刻,于熊稷这是漫长伏笔的收束,于我,这也是绝无仅有的一天!”
天道冠冕在雷浆中翻滚,伟大的力量也要承受命运的鞭笞。
他的道躯早就见裂,皮开肉绽,泼洒道血。
鲜血流尽后,开始透光。
此刻骄阳掩于璀璨星雨,天缺湮于雷电之空。在季祚的掌中雷狱里,宋淮体内的天光,似乎无穷无尽。
这一刻爆发出来的天道力量,竟然汹涌到……填补了天道空白!
他的眼眸归于淡漠,可声音却带着复杂,如赞亦如叹:“还好……这里也是蓬莱。”
吾所愿不朽,举于蓬莱。
他说他并未带给蓬莱荣誉,那是因为在“天师”这个位份上所做的一切,都不够他眼中的光荣。
无非重复前人故事,怎么都脱不出旧有的樊笼。
他要带来开拓性的未来,就在这绝巅斗场,在这雷浆之中……他也走向他的永恒。
这条路已经准备了太久。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以宋淮的身份跃升。有中央护道,蓬莱托举,天下虽忌而难前,是无比艰难的永恒路上,相对轻松的一程。
但在姜望问魁绝巅的战斗里,被逼出了天道冠冕。又被自己的徒弟陈算窥见天机。又在星穹为魍夭所袭,被逼得暴露实力,又偏偏遇到了赶来支援的王西诩!
这几件才是根本的不幸,让楼君兰的怀疑,有了份量。其以【子非鱼】神通状陈算之智慧,终也将靠近陈算的旧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