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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鬼乱(3/4)

似有冷风涌入,吹得门窗摇晃,又有窸窸窣窣不断,仿佛老鼠打架。

俄而。

隔壁杂声隐没,有话语细细响起。

“你是哪里来的野鬼,缘何把我家相公诓骗至此?”这是湘灵的声音。

“我等辛苦盘算了数年,你横插一脚也罢了,竟然还要吃独食!”这是张审在言语。

“诸位莫恼。”庆鹤谦气喘吁吁,“要杀他容易,可事后若阴司追查起来,我等都难逃干系。”

“你当真要保他?”王庆语气不善。

“他已撞破我等身份,切不可留他性命!”白吃咬牙切齿。

来了!他们都来了!

吴洪惊骇欲死,紧紧捂住嘴,生怕呼吸稍有粗重惊动了恶鬼。

便听得。

“诸位误会了,小生的意思是,咱们大可把他开膛破肚,就地分食,却要留下完好人皮,待我炮制成衣,届时,庆某作了吴洪,薛夫人还是薛夫人,张公也仍是张公,王兄报了仇,白兄也保住了身份,岂不各得其利?”

一阵嘈嘈切切细细鬼语后。

话语消失不闻,鼾声戛然而止。

继而,是细细的切肉声,是微微的咀嚼声,淡淡的血腥味儿从墙壁的缝隙渗了过来。

吴洪再也忍不住。

呕~

然后,连滚带爬抄起房中铜盆,拼命敲打,惊破寒夜。

“杀人啦!杀人啦!恶鬼杀人啦!”

…………

第二起案子,乃是鲁怀义与何水生通过衙门的关系递出来的,事涉十三家,卷宗本该被销毁,但经办的官员却把它暗暗默写了下来:

世人皆爱神童,偏偏钱塘不喜早慧。

盖因钱塘人鬼杂居,常有邪祟强占人胎借身转世,坊间谓之“寄胎”。所产子女,往往心智不似婴孩,常常假托宿慧,天生心怀奸邪,难免祸乱人家败坏门楣,纵使父母难舍亲缘,可“寄胎”者以成人之魂强占婴孩之身,身魂不合也注定早夭,最后留给父母的往往是家破人亡。

此类亦被称作“化生子”。

十三家由是在各坊置有“化生司”,设僧官或道官一位,配有兵马听从调遣,负责在死人中引导转世,在活人中处理“寄胎”。

又因僧道们视诵经、仪轨一类职司为清要,斥具体俗务为冗浊,化生司的职司便通常由不太受重视的弟子充任,譬如印空和尚,他虽辈分高资历老,却由于是带艺投师半路出家,便被排挤出了轮转寺,安插到三官坊作了化生司的浊务僧。

没想因祸得福,避开了尾牙节那桩劫难。

后来十三家围困轮转寺,将轮转寺散落在外的僧人护法聚集起来,他手下的兵马也因此被抽调一空,仅余一员神将护身。

他是个老江湖,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味儿。

果断抛开职司,躲进了老巢——一座位于大昭坊的宅院。

宅院紧挨着坊门,是游神出巡的必经之所,稍有动静,必定引得巡神警惕。他又大撒银钱,将平日豢养的门客打手聚集起来,在宅中充当护卫,当然,他并不十分信任这些江湖人士,只许他们在外宅巡逻,内宅则暗布机关禁制,只留一员神将侍卫,一个沙弥听用,一个聋哑老仆看门。

如此,自以为万无一失,又觉长夜漫漫,便招来了新买的小妾玩耍。

谁料。

当夜。

一声尖叫划破夜空。

待护卫们闻声撞开房门,看到的是因惊骇过度而昏死的小妾,以及锦衾里一大兜子碎骨烂肉。

印空已被碎尸万段!

……

事关十三家。

大昭寺第一时间遣了一名叫性明的僧官领着衙门的刑名官一同查案。

先是盘问相关人员。

第一个就是死者的枕边人,本地人士,家里姓胡,闺名川月,可怜美人余悸未消,花枝带露轻颤,自言老爷身强体壮,又用烈酒化了猛药,她曲意承欢消受不住,完事后就沉沉睡去,半夜里被湿冷浸醒,借着残烛,惊见一床碎肉。

再招来沙弥。

他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娃子,是印空从信徒家中招收的弟子,法号一乘。娃子年纪小,没让他亲眼看过现场,只知师傅死了,懵懂正不知所措。

他告诉性明,夜里服侍了师傅师娘入寝,便同往常一般,洒扫了神台,供奉了晚香,做了晚课,便早早睡去,从始至终没听着任何异常动静。

又唤来老仆。

又聋又哑又老又笨,印空买下他时,用自己俗姓随口取了个名字叫黄善。

黄善连比带划,再加上沙弥“翻译”,性明得知,死者用他就图个聋哑蠢笨,平日里也足不出户,只做些粗笨活计,昨儿没啥用得到他的地方,他早早拾了铺盖卷在门边守了一夜,没察觉任何异常,也不见有人出入。

再审问护卫。

死者安排得很谨慎,护卫们都被打乱了,每夜随机组队,绕着内宅不住交叉巡逻,任何人都没有避开他人作案的机会。

盘查一无所获,反而更添迷雾。

刑名官细细检查现场,发现院中禁制机关都未被引动,案发现场除了被撞开的房门,都没有从外部入侵的迹象。

死者竟是在被重重守卫的密室中、在悄无声息间被谋杀并碎尸!

这哪里是凡人能够办到的?理所当然指向一个结论——印空和尚乃鬼神所杀。

“不可能!”神将急急驳斥,“屋里不见邪气,也未遗有法术痕迹,怎生是恶鬼杀人?”

印空被杀,他已是失职,若凶手还是恶鬼,他这神将岂非罪加一等?

性明闻言,绷着脸退后两步,掩住鼻子。

“你喝酒了。”

神将一惊,忙抢白:“是喝了些酒,可我又非肉体凡胎,如何会醉?!昨夜……”

性明却挥手打断:

“你既说无有外邪入侵,便是指认内鬼杀人,可屋里只一小妾,印空两百来斤的大汉,她一娇滴滴的小娘子,如何杀得了人,碎得了尸?”

“可是……”

性明不耐烦道:“杀他的既不是鬼,也不是人,莫非是天谴不成?!”

神将欲言又止,终究哑口无言。

案件于是定性——护法贪杯误事,以致邪鬼有机可趁,杀害了佛门高僧。

本该如此。

可好巧不巧,增福庙的杨万里途径此地,听闻同门被杀忽而起了兴致。

他在宅院里转了一圈,很快将目光落在了供奉神将的香炉上,炉中点着新香正烟气袅袅——一个小娃娃,夜里死了师傅,怎么早上还有闲心给神灵上香?

便叫衙役拘来沙弥,问他昨夜残香何在?

沙弥回答,残香已经烧尽,当时随手便丢了,现在哪里寻得到?

杨万里并不追问,把人扣下,调来灵犬,将宅院里里外外筛查一遍,终于在厨房灶堂里找到昨夜未烧尽的残香。

他拿来细细一嗅。

“犀角、苏合、香茅……这是抚神慰灵的法香!护法是醉了,却不是醉酒,而是醉香。”

“这哪里是鬼神作祟?分明是合谋杀人!”

“合谋?”性明本以为差事已了,谁知还有波折,“谁人合谋?”

“蠢材!既是合谋,内宅里自是人人有份。沙弥点香,小妾杀人,老仆送刀,三人合力分尸。”见他还杵在原地,杨万里无奈至极,“还不快去拿人!”

性明却呐呐道:“这推测未免有些臆断,有些关节还说不通,真人可有别的证据?”

气得杨万里批头把残香砸去。

“先把人扣下了,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僧官灰头土脸去了,然而那小妾与老仆竟已消失无踪,显然畏罪潜逃了,这坐实了杨万里的推测,果真是合谋杀人。

在场的纷纷吹捧,说杨真人心细如发、洞若观火,不愧是道门高真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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