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鬼乱(2/4)
“又为何烧水?”
“要烫毛。”
时辰已不算早,天色渐渐昏暗,铺子里没其他客人,偌大个地方只有彼此,听着刀子在磨石上“锵锵”作响,刀锋晃着白光映得人心寒,吴洪没再问,可人往桌边坐,疑从心上生——都这时辰了,快要打烊,为何还要宰杀牲畜?况且,炮制条狗而已,缘何要烧杀猪似的一大锅热水?
吴洪越想越觉蹊跷,蹑手蹑脚过去,照着王庆的影子狠狠一踩。
唉哟!
王庆提刀跳将起来,掀开衣裳,在身上一阵翻看,没见着伤口,再恶狠狠扫视周遭,狗肉档里已空空如也。
……
吴洪再度陷入了亡命奔逃之中,途中遇见每一张面孔,在他眼里仿佛都藏着某种恶意,叫他一刻也不敢停歇,直到晚钟敲响,他终于醒悟,既然遇到了鬼,便该去寻和尚道士,才不枉年年烧香。
返身往寺观而去,途中遇着一乞丐。
乞丐也是熟脸,大名叫做白川,但没人会如此称呼,都唤他诨号——白吃。
远远见着王庆,笑脸相迎来讨赏,可王庆哪儿有心情搭理?一把将白吃扫开,步履匆匆时,却没注意,踩着了乞丐的影子。
唉哟!
乞丐捂着后脑勺,吃痛一声。
还以为是吴洪又拿铜子儿掷他,顺口说了句吉祥话,可地上一瞧,没半个铜子,再抬头一看,吴洪鼓着两眼、颤着两腮。
“鬼!鬼!你也是鬼!”
留下目露凶光的乞丐,连滚带爬而逃。
……
日暮黄昏,街上人影稀稀仿佛鬼境,吴洪满心仓惶不知何往,忽然,被人扣住手腕,他尖叫着抡起拳头。
“吴兄,是我。”
却是庆鹤谦。
立时间,吴洪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拉着庆鹤谦衣袖。
“鹤谦救我,救我啊!湘灵是鬼,张审是鬼,王庆是鬼,白吃也是鬼,他们全都是鬼呀!”
把今日事略说一遍。
庆鹤谦听罢,大叫不好。
“人不识鬼,鬼却互相识得,你叫破了乞丐身份,乞丐怕是也会告诉其他鬼你的行踪,城内危险不可久留,且随我出城暂避。”
吴洪不疑有他,便随庆鹤谦去了城外官道旁某间驿站。
两人在房里点了酒食,没吃几口,吴洪就禁不住潸然泪下。
他又惶恐又疑惑。
“我与妻子成婚数年,纵然人鬼不同,彼此亦有恩爱,缘何今日忽然要害我?”
“吴兄有所不知。”庆鹤谦解释道,“在钱塘地面上,十三家掌着阴阳轮回,死人若想投胎,就得遵守人间的规矩,可近来传出许多风言风语,说轮回是十三家编造的假话,一些死人便信以为真。人若无念想,行事容易偏激,更何况乎鬼?过去念着投胎,恶鬼们还能忍耐,而今没了念想,稍有仇怨,便要杀人!”
“我与妻子一向举案齐眉,纵使偶有龃龉,却谈何仇怨?”
“是何龃龉?”
吴洪神情有些尴尬:“愚兄酒品不佳,醉后偶尔动些手脚。”
说着,又振振有词。
“男人教训女人,不是天经地义么?”
庆鹤谦笑道:“奈何尊夫人不是女人,而是女鬼。”
吴洪不能反驳,便调转话题,委屈着说起张审。
“我对他尊敬有加,视若自家叔伯,四时节庆,从不少礼物探望,他为何也要害我?”
“他既让女鬼与你为妻,想来一开始就有所图谋,近日却被你撞破,自然一不做二不休。”
“可王庆呢?”吴洪愤愤道,“我常常照顾他的生意,前些时日,他妻子田氏回乡归宁,手里缺少盘缠,我还借了他十几两银子。”
“没算利钱?”
“九出十三归。”
“那就说得通了。”庆鹤谦道,“外头兵荒马乱的,一个妇人如何回乡?大抵是借钱投胎,折在了和尚手里,叫店家迁怒于你,近来鬼荒神乱,正好趁机杀人。”
“借钱也有错?”
“鬼又岂会讲人的道理?”
“那乞丐呢?”吴洪恨恨追问,“他又凭啥害我?”
庆鹤谦笑答:“他已落到作乞丐的境地,心中如何不满腔愤恨,你又叫破他身份,让他往后兴许连乞丐也做不成,如何不加害于你?”
吴洪哑口无话,埋头连饮数杯,忽而瞄了眼庆鹤谦,想起他说过一句“人不识鬼,鬼却互相识得”,他一个初来乍到的活人,如何知晓的本地鬼事?
湘灵是鬼,张审是鬼,王庆是鬼,白吃也是鬼,那眼前的庆鹤谦?
吴洪只于庆鹤谦说过用桃木验鬼,却没说桃木是削成刺,埋在鞋底,眼下疑心一动,便收拾不住,拉着庆鹤谦推杯换盏,教两人都醺醺然时,悄悄地轻轻地踩在庆鹤谦投在地上影子的脸上。
庆鹤谦右脸登时抽搐两下。
吴洪的醉意随冷汗霎时飞到了九霄云外。
庆鹤谦发觉他神情有异:“吴兄怎么了?”
“想起湘灵模样,心里余悸难消。”
说着,又踩了踩影子左肩,那庆鹤谦便立时耸了耸臂膀。
吴洪已骇得杯子都拿不稳了,酒水撒了一手。
庆鹤谦递过帕子。
“吴兄怎生这般不小心?”
吴洪顺势放下酒杯,捂着额头,挡住惊恐的双眼。
“惭愧,愚兄已不胜酒力。”
话已至此,酒席自然也该结束了,庆鹤谦自言要回住处取些法器,好在来日抵御恶鬼,让吴洪安心留在客栈,他去去就回。
吴洪佯装醉态,含混回应,又从窗隙窥见庆鹤谦出了客栈大门,才跳将起来,把满腹强按住的惊慌一股脑儿给吐了出来。
“鬼!鬼!他果然也是鬼!”
有心逃走,然天色已黑,客栈又地处郊外,谁知道夜色还藏着什么妖魔鬼怪?
向客栈中人告发有鬼作祟?空口白话的谁人肯信?
一时间,进退两难。
这时,门外忽起嘈杂,原是隔壁房客醉倒在走廊上,房客肥壮,店主瘦小奈何不得。
吴洪见房客身型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顿时起了心思,出面将事儿揽在自个儿身上,待店主再三谢过自去忙活,却把房客拖上了自己的床榻,与其交换了衣物,扯散了发髻遮住面孔,自个儿转头去了隔壁客房。
房客醉死了,鼾声震天,吴洪却辗转难眠,于是裹了被子,蜷缩在了隔墙边。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忽听着:
“吴兄,吴兄。”
吴洪悚然惊醒,又很快反应过来,呼唤声在隔壁。
又听着房门打开,庆鹤谦再次呼唤。
“吴兄,吴兄!”
吴洪竖起耳朵,拼命捂住嘴巴,回应呼唤的只有房客的呼噜声。
也在鼾声里。
“吴兄。”
“吴洪!”
呼唤一声重过一声,一声近过一声,几乎贴近床榻时。
嘎吱~
房门再次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