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镇压(5/6)
这石人变强了?
方作此想。
忽觉眼角曾被道士刺伤处瘙痒异常,眼珠在眼眶中不由自主转动,渐渐偏斜。
噗。
几点鬼血溅落。
一枝槐木钻出眼角。
那槐枝好似在鬼王过分丰腴的脂膏里吃足了养分,迅速生长,几个呼吸,枝干占据了大半个眼眶,长作两三尺长,又见枝上抽出嫩芽,嫩芽转眼又成苍郁绿叶,叶下生出骨朵,骨朵开成串串洁白槐花,在晚风中摇曳清香。
啊。
鬼王心底没由生出明悟。
原来是我变弱了。
…………
另一头。
李长安用石片、破瓦和牙齿撕扯开了毛发,他踉跄着去捡起褡裢,又返身回来。
“呸!”
将嘴里的断发臭水通通呸还给臭毛鬼,再把剩余的丹丸全部塞进裂缝,轰!火焰喷薄,那所谓玄华使者已被烧成一股焦烟。
做完这一切,道士已觉疲敝欲死,却没半点歇息的意思,他凝神拖着轻飘飘要随风而去的身体,拔出地上宝剑,步步走近被石敢当牢牢扼在原地的鬼王。
“为什么?”
“成天挂着镜子,就不曾照一照自个儿?”
一只幸存的符鸟“扑簌”返回,半途耗尽灵机,散作张符纸正好飘落在一条探出石敢当身躯缝隙的树根上,符纸没有燃烧,只静静与树根融为一体,便见根上生出新枝,枝头苍翠,花串累累。
如何对付一个坚不可摧的东西?答曰,攻其内部。
万年公所以被许天师留下稳固飞来山,正因其根系坚韧而能穿钻。
先前,在困住鬼王的同时,同时也将细小根须从鬼王未及愈合的伤口里钻进了它的血肉,而李长安所驱符鸟,其符纸皆由万年公皮叶所化,再以青龙羽章之符灌注乙木精气,根须入体,符鸟入口,两者相会,会发生什么呢?
答案是……
李长安竭力催动法力,剑上浮起浅浅的青白光华,砍向鬼王肥硕的腹部。
皮肉将将翻口,顿有槐枝争相从里头舒展出来,汲食毒血恶肉,生出绿叶白花。
鬼王身体抖擞一下,只觉力气又去了几分,咬着牙关拼命强撑。
李长安绕到它侧后,宝剑刺入肋下,而后剑随身走,但瞧剑锋过处,绿叶婆娑,花枝垂落宛若新衣。
鬼王气力再减,单膝重重跪地。
李长安已重新绕到身前,剑尖抵住鬼王眼珠。
“时至如今,那该被踏平踩烂的不正是食尽百姓脂膏的窟窿城么?!”
剑尖前,鬼王眼中动也不动,只答以一口血沫,可惜,它全部的气力都用于支撑身体,这一口烂牙、毒血、碎肉都吐在了自个儿的肚皮上。
李长安目光不悲不喜。
没错。
是自己话多了。
于是。
长剑贯入又拔出。
血泉中长出槐枝生机勃勃。
鬼王也终于力竭,没了丝毫反抗的气力,被石敢当摁倒在地,反剪手臂,单膝跪压住后颈。
终将血食钱塘数百年的大恶镇封。
“辛苦了。”
李长安稽首致意,石敢当微微颔首,随即没了声息,凝固成一座纯粹的石像。
但槐树还在汲取鬼王血肉继续生长,根须钻入大地,枝叶却向上生长,与石敢当身上根须向汇,聚合继续向上,直长成一株合抱巨木,舒展华盖,郁郁参天,又有数不尽槐花怒放,时值风逐云走,明月当空,朗照着鬼王、石像以及这一树灿烂。
李长安深吸一口气后,从容回头,身后是去而复返的几头大鬼。
它们瞧着眼前所见,个个惊疑不定,不知是进是退,李长安只是冷冷持剑向对。
短暂僵持。
恶鬼彼此相觑几眼,终究各自逃散而去。
它们前脚刚走,后脚一团火球飞上高台,烟火滚滚中,黑烟儿化出身形。
他左顾右盼,这山,这树,这人,处处是惊异,一时竟不知该问些什么。
倒是李长安先开口:
“有酒么?”
臭发使者发上带毒,撕咬过后,残毒刺得口腔火辣辣的疼。
“啊?哦,哦,有,有。”黑烟儿忙不迭解下一壶槐酒递来。
槐酒本该是冷的,可到了黑烟儿这儿却是热的,实在是滋味大减。
李长安拿来漱了两口吐了,余下也不嫌弃,全部灌进肚子,热酒入喉却生清凉,温补魂魄,道士自觉恢复了几分力气,指着恶鬼逃去方向。
“走了几头大鬼,速追,莫放余孽脱身。”
黑烟儿领命,架起火球横空,留得李长安重新提起宝剑,到了鬼王旁边,杀猪也似的把宝剑捅进去,切开厚实的脂肪筋肉,翻找出肠子。
顿有人头在肠中凄厉作声,他们在鬼王腹中蹉跎太久,是时候出来透透气了。
…………
当李长安把最后一颗试图咬他手的脑袋敲得眼冒金星,抓着头发拽出鬼王肠胃,身边的人头已堆成小山。
扶着腰杆,呻吟抬头。
却迎面见着一张张关切的面孔,铜虎、镜河、织娘、杨欢……乃至黄尾都赶来了,他们安静簇拥在道士周围。他太疲惫了,又专注于开肠取头,以至于没有发现大伙儿的到来。
现在,大伙儿都一言不发,眼巴巴看着,李长安浑身不自在,怪道:
“怎么呢?”
这一问,叫人群霎时鲜活,大伙儿一拥而来,七嘴八舌说起今夜故事。
什么恶鬼将计就计,又被曲大慧眼识破;什么神将以规矩为借口拦路,又被无尘以规矩找到出路;什么鬼王阴险,在地下暗布伏兵,却被大伙儿齐心冲破……
李长安注意到黑烟儿也在,便问:
“逃走的大鬼呢?”
“都捉住了,没走脱一个。”黑烟儿“嘿嘿”道,“那夜叉飞得最快,运道却最差,正撞着上山的铜虎大哥。”
随后,大伙儿又安静下来,眼巴巴等着李长安再开口。
道士实在累得很,想了想。
“诸位。”
他笑道。
“我们赢了。”
赢了?
赢了!!
大伙儿大叫、欢呼、痛哭!祸害钱塘数百年,数度把大伙儿逼到绝境,那不可一世的鬼王、窟窿城就这么被打败了!
欢腾里。
人群的边缘,无尘微笑着看着眼前欢欣,察觉了道士投来的目光,合什一礼,悄然退去。
雀跃间。
“可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呢?”
黄尾的话有些不合时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