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镇压(4/6)
李长安忽的惊觉,地上的一切,泥巴、石块、木头、瓦片、尸骨,都在齐齐跃动,好像大地成了一面鼓,缚魂鬼们的双脚成了鼓槌。
在鼓声中。
“嘿~哟~”
树牢里传出鬼王拉得长长的呼喊,声音艰涩得仿佛将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从两片砂纸里磨出。
缚魂鬼齐声踏步,大地跃动,这一刻,它们已扭曲畸变的声带重新发出了人声。
初时含混,继而清晰。
“山是铁哟,地是钢。
打不完的石塘,敲不穿的荒!
海水泡烂筋骨皮。
血汗滴穿石头桩!”
踏步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大地顿从鼓面变作怒海,入目处,非但院子,整片山地都在抖动,土浪汹涌翻腾,一时垒起作山丘,一时又深陷作坑谷。
李长安在狂涛中苦苦支撑,哪里还管的着什么厉鬼、鬼王,只看着正殿废墟被颠上半空,断作数截,旋即,又被吞入谷底,挤压成团;又看见龙子龙女们拖着夜啼使者分身,大笑着冲上浪头,又尖叫着栽入谷底,嬉闹得不亦乐乎,然后个个消失无踪;看得万年公不断自“海”中伸出根须,苦苦在浪涛中维持着树牢。
再听到。
“嘿~哟~”
鬼王再度长嘶,从艰涩变作凄厉的哭腔。
缚魂鬼踏步相和:
“工头的鞭子噼啪响哟,
工钱变作烂谷糠!
娃儿饿成一张纸,
婆娘埋进乱葬岗!”
翻涌的泥涛石浪迸出数不尽的刀枪剑戟。
那臭发使者脚步太缓,落在了波涛中,方才用毛发将自己裹成个臭毛球在其中颠簸才得幸免,现在刀枪剑戟四起,顿将那些臭毛绞烂割碎。
而在一切的中心,树牢亦被绞烂,鬼王脱困而出,仰天怒吼。
“嘿~哟~”
缚魂鬼们踏步再和,见得它们身躯有黑气不住散逸,原来在风中作歌的从来不是喉咙,而是它们消散的魂魄。
“铁锤砸向天灵盖哟——
脑壳迸出火星光!
钩子划烂心肝肺。
骨头渣子作刀枪。
日日哭啸化血雨。
夜夜索命黑心肠。”
缚魂鬼们踏步渐渐变得重而缓,大地也不再那么剧烈的起伏变化,只裂开无数大可吞屋宇、小可食人畜的口子,不住开合,把泥土作血肉,把砾石作牙齿,吞食咀嚼地上残留的一切事物。
李长安几经厮杀,又几经搏“浪”,已然精疲力尽,终于不慎坠入裂口,砾石如利齿四合之际,万年公最后的根须从地底钻出将他托出裂口,自己却被咀嚼得稀烂。
大地之上。
缚魂鬼们扯开符布,任由魂魄消散,纵情踏歌。
“踏不平!
踩强梁!
去他娘的神仙佛祖阎罗殿。
不如人间作鬼强!”
最后齐齐一踏,却落地无声,原来它们的魂魄已然消散得只剩薄薄的虚影。
大地微微颤鸣,好似饱足后打了个嗝,彻底归于平静。
…………
结束了?
破破烂烂的李长安呆滞地跪立在地怔怔看着眼前的一切。
道观、森林、溪流、山石、花草……都已荡然无存,入目,唯余平整的大地。
是的。
平整。
这处山腰,这大半座山峰。
山脚被抬升,山顶被压平,无需沧海桑田,只需一曲踏歌,山峦已改换了形貌化为台地,向前可见连云的悬崖,向后可见耸立的峰墙,而台地上更是被压平夯实为一整面硬土,有大小不一的缝隙在其中蔓延。
怪不得十三家忌惮鬼王,要是让它狂性大发,在钱塘地下撒这么一次疯……李长安的目光不由落在这方新造高台唯一耸立的身影上。
鬼王又从形销骨立变回那副肉山模样,甚至看来比之前更痴肥几分,他仰着头保持着那副在“波涛”中引吭高歌的模样,双眼却有血泪如泉流淌。
它徐徐垂下目光,悲恸与呆滞半空相遇,下一刻,变为同样的凶恶!
道士强撑站起,握向腰间,却握了一个空,目光四下一扫,长剑插在十步之外,装着符箓的褡裢也散落剑旁。
正要拔步。
脚腕突兀一紧。
该死的熟悉的恶臭钻入鼻腔,道士咬牙看去,脚边正有一条宽不过半尺的裂缝,裂缝里磷火昏照,照出被挤压成一团的玄华使者,这臭毛鬼从糜烂的血肉里生出几股毛发爬出了裂缝缠住了道士脚踝。
糟了!
鬼王沉重的脚步已隆隆渐近,李长安四下摸索,只找到几块石片半枚破瓦时。
脚步声忽而停住,却是土壳破出了一只大手,同样抓住了鬼王的脚腕。
随即,见得地面隆起,土壳片片崩裂,遍布裂缝的宽厚脊背破开土石,石敢当单膝跪立正要缓缓起身。
咚!
鬼王一拳将他砸回泥坑,可他的手却没有丝毫放松。
“放开!”
重拳携着怒火再度砸下。
石敢当身形摇晃欲倒,躯干“咔嚓”生出更多裂纹,似乎下一刻就将溃散一堆碎石。
可鬼王却怔怔看着脚腕,那只生着裂纹的手攥得更紧了。
“顽石。”
烂牙里磋磨出低语。
“顽石!”
胸膛里翻涌出暴怒。
“顽石!!”
重拳如雨点般砸下,激起土尘漫天,又被气浪阵阵吹遍这空旷平野。
“为什么打不死?!”
“为什么踩不烂?!”
“为什么……”
沉闷撞响里却不见尘土激扬,戛然的怒喝后是鬼王惊愕的目光,尘土漫漫飘洒,但见石敢当正抬着左掌,掌心牢牢握住了鬼王的右拳。
扯了扯,纹丝不动。
鬼王愣了一瞬,猛然挥出左拳,然而,它只觉脚腕一松手腕又一紧,左手亦被石敢当攥死。
这不可能!
它拼命催动它那足以撼山动地的蛮力,筋肉膨胀,赤须戟张,气血涌动间铁灰色的皮肤都仿佛被炭火煅烧变得暗红,然而,拳头却始终不得寸进,反而双臂被一点点掰开,石敢当顶着巨力缓缓站起身来。
鬼王狂怒又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与自己角力的对手,石人身躯上遍布骇目的裂纹,却有根须蔓生其下如同针线将其缝补不至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