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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明暗(3/4)

地上的仙乐依旧袅袅。

伏拜的信徒们摇头晃尾沉浸其中,忘却了眼前的苦难,仿佛又回到了数月前的浮华里,难以自拔。

同时。

就在他们脚下。

在阴冷昏暗寂静的沟渠里。

汉子们咬紧了痛苦、愤怒与恐惧,将怒吼从自己的胸膛通过刀刃贯入对方的胸膛,双方像老鼠、像虫子一样在阴沟里撕咬,杀死敌人,或者悄然倒下。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竭尽全力去忍耐。

总会有鼻端的闷哼,刀刃的咬合,血液的喷溅泄露出来。

信徒们忘乎所以听之不闻,但总有人注意到这袅袅仙乐里的些许杂音。

高卧凤辇的百宝真人用玉如意轻扣扶手。紫衣道人忙不迭屈身过去,附耳细述。

百宝真人听了,漫不经心地说道:

“这些个阴沟里的鼠儿倒也乖觉,没叽叽咋咋地闹出动静扰人兴致。”

“不过……”

又将目光投向远远某处。

紫衣道人赶紧禀告:

“祖师勿忧,弟子已请了马元帅点了兵马盯着。”

“万里用心了。”

百宝真人微微颔首,笑声清亮。

“但愿那群野狗同样乖巧吧。”

顺着百宝的视线,越过信徒们伏拜的脊背,穿过坊间高高低低的屋檐,再落入无人空巷,钻进狭窄的排水口。

最后抵达的,却不是阴暗肮脏的沟渠,而是一间偌大厅堂。

门窗梁椽书架桌案无不雕绘祥纹,再饰以彩绸,张以华灯,富丽堂皇仿佛王侯所居。

华堂上端坐着一个胖大出奇的老汉,周遭簇拥着许多男女,个个衣着华贵。

他们中间有一张书案,案上放着一面铜镜。

镜面所映不是屋里华美,却是正在奋力厮杀的龙涛。

化作文臣模样的判官使者神情冷肃:

“刘府诸贼已然倾巢而出,如何现身的头领只他一人?”

一旁长身白脸的捉魂使者冷声道:

“贼人出感业坊后,分作两路,一路出了城去尾随增福庙的道士,一路却转入嫘祖坊,坊中多是染坊,今日正倾倒废料,臭味熏天,我手下的狗儿丢了这一路的踪迹。”

“这般赶巧?”判官疑道,“迟迟不现身,莫非有诈?”

“无妨,无妨。”

鬼王拍腹大笑,满身肥肉起伏如浪。

“他们翻身的命子根已被本王那乖孙儿截住,不愁他不冒头。本王今日倒要看看,这青天白日,隔着地上万千生灵,牛鼻子手里那道天雷落不落得下来!”

他笑吟吟看着宝镜。

镜中龙涛浑身浴血。

……

杂乱的脚步带着水花四溅。

昏暗里,四面八方除了沉重的喘息,只余递来的刀刃。

这个时候,管它什么武艺都不顶用了,能依仗的,唯有胆气,唯有搏命!

一个汉子通红着眼冲上来,手里短刀劈头砍下。

龙涛累得要命,他记不得自己挨了多少刀,已杀了多少人,浑身的血分不清是来自自己还是敌人,身体冷得厉害,冷进了骨头,冷得脑子眩晕。

所以,他只偏开头,由得刀刃砍进肩胛,却把手中刀送入对方柔软的腹部,那汉子亦是悍勇,舍了短刀,狰狞着脸孔,反手抓住龙涛手臂不放。

周遭十数把刀子齐齐捅来。

龙涛胸膛里猛地迸出一声怒吼,竟用短刀将那汉子生生挑起来,四下扫开乱刃,刀锋划烂肚皮,零碎脏器滚出来。

混乱里。

他不慎踩着半截肠子,当即一个趔趄。

没待站稳。

一柄尖刀悄然从身后捅入腰腹。

龙涛身子颤了颤,反手回刺,但更多的手从身后扑上来,死死锁住了他的臂膀。

正要奋力挣脱。

罗振光阴冷的面孔突兀出现眼前,他抬起脚来,冲着龙涛侧膝重重一蹬。

咔嚓!

龙涛脖子霎时青筋暴起,牙齿啮穿帕子,在嘴里嘎吱作响。

剧痛教他头脑顿时清醒,用余光回望,见着最后一个同伴在围攻中被击倒,敌人一拥而上,接着是一连串的捅刺声。

他已晓得。

这场阴沟里的厮杀或说顽斗已然尘埃落定。

作为胜利者,罗振光没有急着羞辱他的俘虏,他侧耳倾听一阵,直到从地上传来的声音渐渐嘈杂渐渐喧闹——迎奉的队伍已然启行并远去。

他这才吐出口中破布,抓起龙涛低垂的头颅。

“据说你龙二爷藏一身好法术,今日如何不见使唤?莫非死到临头了,还惦记着那所谓‘白日不得行法’的规矩?相识多年,没想你竟如此乖巧。”

龙涛抬了抬眼皮,眸中尽是不屑。

我懂法术,难道你罗振光就不懂?

我乖巧,你罗振光学着破布塞嘴,等增福庙的道人走远了才来耀武扬威,难道就不乖巧?

但龙涛冷得厉害,没什么力气再反驳了,他喉头滚了滚,要把浓缩的“话语”一吐为快。

然而,两人都是街头上厮混出来的,有啥子路数彼此都明了。

罗振光抢先一步,倒转刀柄狠狠擂上来,将龙涛一口血痰连带半副牙齿一并捣烂。

“你倒是一条好汉,要在平日结识了,与你烧香结拜也未尝不可。”

“可惜好汉只你一个,那李道人,那无尘和尚,还有其他,却都是缩头王八,到了现在也不见冒头。”

龙涛眼角耷拉,不为所动。

罗振光笑着“啧啧”有声。

“更可惜。”

手中刀突兀一送,贯入了龙涛的胸膛。

“解冤仇杀了我弟弟!”

……

噗嗤~

罗振光拔出刀子。

热血由是泼入冷水,腾起缕缕烟气。

泼皮们松开了手,龙涛无力跌入自己的鲜血里,他终于自这场冰冷的路途里感受到丁点的温暖。

罗振光抬脚跨过,扒开一具趴伏在木箱上“解冤仇”的尸体,撬开了那溢着灵光的厚木箱子。

神情却霎时滞住。

接着。

得意慢慢化作惊愕,惊愕又一下翻作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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