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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明暗(2/4)

刁民们边磕头边七嘴八舌叫嚷,各说各话,但都一个意思,无非是日子苦得活不下去。

这业务道人熟悉,他在袖子里掐了个法诀,一股子清灵之气荡开来,叫旁人望见他,长须飘飘愈发仙风道骨,神态和蔼更显亲切。

他拂尘一甩,徐徐道:

“世间万物旦夕祸福皆有天数,诸位只要虔诚奉神一心向善,来日必有福报。”

可这一次,百试百灵的法子好似起了反作用。

刁民们头也不磕了,纷纷爬过来,围住他叫嚷:

“真人老爷,可来日是何日啊?”

“米价倍增,我等多日已未进食水。”

“码头数月不曾开工,巫师衙役行会都在催纳钱财,妻儿都卖了也不够,如之奈何?”

“泼皮拆了我家窝棚,要给法王腾挪地方,天寒地冻,无钱购薪,小人父母都冻死啦!”

一个女子哭泣着膝行过来,裸露出的皮肤上长满了杨梅疮。

“真人,真人,您慈悲,救救我的孩儿,我没用,挤不出乃水。”她小心翼翼托举起一个干瘪的婴孩儿,“你看,她哭都不能哭了!”

道人脸上闪过慌乱,语气愈发轻缓:

“天上仙真万千,各有所属,贫道所奉增福相公能平灾祸,祈丰年,增福禄而进善财,妙法无穷,却不好干涉其他神灵职司。”

无奈法诀掐了一次又一次,清心咒施了一遍又一遍。

可周遭刁民全不听他说话,自顾自求这儿要那儿,甚至不讲道理地来拉扯他的衣衫。

好在。

刁民不讲道理,有人讲道理!

该坊的坊正领着十来个气势汹汹的坊丁及时出现,先是努起笑脸儿给道人作了个长揖,一转脸,立刻翻起两颊横肉,指点着人群:

“好哇!”

“前些时日,逃脱的那些个勾结海盗、祭祀野神的贼人竟在此处!”

“左右,还不快快拿下。”

坊丁们便抄起棍棒,虎入羊群般冲进去,劈头一顿乱打。

那女子当先被一棍打翻,婴孩脱手坠地,只没生气地哇哇叫了两声,满头是血的女人挣扎着要去护住孩子。

身前的坊丁毫不留情高举起棍棒。

一席华贵法衣却突兀遮护住婴孩。

道人小心将她抱起。

轻叹一声。

遮住了婴孩儿的眼耳。

直到人群如鸟兽四散。

直到眸子渐渐失去光彩的母亲被拽着双脚拖开。

地上铺起新的绸布,盖住泥印与污血。

迎奉队伍恢复了秩序,重新开始吹奏。

道人终于放开了手。

冬日阳光温暖,四周没有喧嚣,唯有仙乐袅袅。

……

乐声愈发清晰。

龙涛登上一片稍稍宽敞的空间。

这一块是几条沟渠的交汇地,果如黄尾所言,地势要高上一些,沿途来没腰的污水在此地将将淹过脚面。

虽然依旧阴寒昏暗,却足够队伍稍得喘息。

龙涛压低了声音嘱咐:

“可以歇歇了,大伙儿都先暖暖身子,但得当心一点儿。”

他指着头顶。

“增福庙的道士就在咱们上头,莫要弄出动静,平白惹出麻烦。”

其实龙涛一行瞒得过他人,却唯独瞒不过十三家,或说,这一趟能成行,本就是无尘和镜河施展影响换来的一定程度的默许。

何况,里子是一回事儿,你以后既还想着仰仗别人,就得顾忌着人家的面子。

可没想。

昏暗里忽的响起阵阵哗哗声,那是有人踩着水花快速奔跑。

“直贼娘!”

龙涛在心里大骂,不晓得哪个冒失鬼听不懂人话。

怒目过去。

却见声音来处竟张起了火把,火光映出许多人脸,全不认得。

紧接着。

周遭“哗哗”声不断,火光四起,人影闪动。

龙涛一行愕然惊觉自己已然落入重围之中。

“解冤仇?”有人压低声音,沉沉笑道,“乃公等候多时了。”

一张有所预见却决不想在今时今地撞见的面孔出现在大伙儿眼前。

潮义信,罗振光。

……

罗振光举着火把,照出了脸来给人看。

两条粗眉高低错落,一头挂着得意,一头挑着戏谑。

他举手摆了摆。

一通“哗哗”声后,重围让出一条缝隙,露出龙涛来时道路。

他点了点木箱,再指了指那条沟渠。

意思很明白:

交出东西,放你们一条活路。

啪~重物坠地后,哗哗~一连串匆忙的脚步声——有人逃跑了,还因慌乱跌进沟渠没腰的污水里。

周遭响起一阵低笑,但在罗振光的逼视下,很快又安静。

他没有食言。

于是,龙涛卸下了背上沉重的厚木箱,抻了抻筋骨,扯出一条帕子——原本是准备歇脚时擦干身子的——叠了几叠,咬在嘴里,而后掏出了随身的两柄短刀。

有几个汉子相继逃跑了,人数太悬殊了,何况对面还是凶名在外的罗振光,但更多的人卸下木箱后,站在了龙涛身边,一样咬住帕子,握紧了兵刃。

默然对持里。

罗振光慢慢咧开了嘴角,火光随着呼吸跳动,映得他眼珠与牙齿一片殷红,分不清是赞赏、兴奋还是狰狞。

他松开手,由得火把落进积水而熄灭,拔出腰间砍刀,割下一片衣衫,同样叠厚实了,咬在嘴里。

周遭重围再度合拢。

一只只火把被丢进水里,潮义信的好汉们学着他们的头领,纷纷割下衣衫,拿稳了武器。

这片不算宽敞的地下空间又复昏暗。

又回到了更冷的寂静。

但下一瞬。

密集哗哗声骤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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