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眩碧成朱,岁月史书(2/2)
「饮轻水之人多秃与瘿,重水之人多肿与躄,辛水之人多疽与瘗,苦水之人多佝与偻。」
「唯独只有好水,才能好而美。」
「滕峄、南阳、易州之人,饮山水者无不患瘿,惟自凿井饮则无患。」
「沿海诸州县,井泉皆苦,其地多砼,饮之久则患痞。」
「而江南溪水清澈见亮、少有杂质,凿引井水后,更是干净清甜,不生灾病,岂能不养人?」
这都是叶向高此番挂剑游学,一路上亲眼所见,总结而得。
他这些时日不无感慨。
若是有什么巧思、机构、土木,乃至术法,能将天下水源,全都澄净为江南好水一般。
岂不又是一桩成圣的大功德?
「江南诸府,行商汇聚,夹岸楼阁,中流箫鼓,日夜不绝,其繁华佳丽,自六朝以来已然矣。」
关于南北差异的话匣子一开,自然有对比不完的事物,众人扭头看去,竟是朱举人身旁的书童开口抢话。
只听书童不无感慨道:「北地唯乞丐多不胜数。」
「京师五城坊司所辖乞丐不啻万人,荒年饥岁,则自北而南,至于景州,数百里间连臂相枕,盖无恒产之所致也。」
「仓廪实,自然知礼节;人穷志短,难免无所不用其极,便成了谢秀才所见的五不善了。」
「此新学之所谓,物质决定意识是也。」
谢肇制大惊失色。
你有这水准不去考科举扬名立万,怎么窝在别人家当书童?
徐火勃还好,压根没听懂最后一句话,只讪笑道:「怎么照诸位这么说,江南尽善尽美,北地一无是处了。」
他是第一次出远门,直接从福建坐船下的江南,正儿八经地从未去过北方。
这些人一言一语说得他都迷糊了。
朱举人闻言,哈哈大笑:「倒也不是,我所厌江南一处不好,更胜江北百处。」
众人纷纷侧目。
徐火勃追问道:「却是何处?」
朱举人沉吟片刻,答曰:「江南太好,此乃大不好。」
徐火勃哑然倾倒。
不知道地还以为这厮是什么朝堂出来的老官腔,每每问上官哪里不好,就说上官实在太完美,令人亲近不起来,这不是马屁是什么?
谢肇制这次没跟着调侃,反而细细思索了片刻,才开口问道:「我想,朱兄的意思应当是,正因江南富庶,所以物极必反。」
「彼辈穷山之珍,竭水之错,南方之蛎房,北方之熊掌,东海之炙,西域之马奶,可谓穷奢极欲。。」
「乃至私下着莽服、配礼器、造宫殿,仍不知足,有为求刺激、标新立异者,竟连蛮夷习俗都要尝试一番。」
「方才我便在船上听闻,江南富贵人家,纷纷取紫河车为丸,千钱一具,甚至暗中勾结稳婆偷盗,血肉腥秽,以为至宝。」
「简直令人作呕。」
「这等腌攒事放在北地,一生员便可告发,使其刺字流配,哪像江南,官商士绅各自心照不宣,甚至在画舫上高谈阔论。」
王书童方才那句话给了谢肇制不小的启发。
物质决定意识。
有些地方就是太富庶了,连吃胎盘的习惯都能风靡一时,要是再发展下去,不得整点人来尝尝?
朱举人闻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谢大少言之有理,不过,却非我所恶者。」
有道理,但是谢肇制所说,还不够令人生厌。
叶向高见状,也来了兴趣。
他思索半晌,余光瞥见道旁某处破败的木屋,漏风的窗户,暗淡的烛火,突然灵光一现。
「江南赋税之重,甲于天下,一县可敌江北一大郡,破家亡身者往往有之。」
「奈何江南以霸国之余习,山海之厚利,往往令人一叶障目,天下人只见其好,视其坏若无睹,一味妆点太平。」
叶向高先前游历北方诸省,百姓与府县穷得颇为一致。
江南就不一样了,入目只见繁华景象,反而容易让人忽视江南诸省潦倒的百姓。
想到这里,叶向高又意识到一个问题,北地的百姓穷苦,还能归咎于府县总体的贫困。
但江南的画舫已经修到几层楼这么高了,道旁仍旧少不了残破之家,饥寒之民,达官显贵们不约而同地视若无睹,吟诗作赋只说江南繁茂。
这似乎不是饼烤得够不够大的问题。
朱举人听得这话,掩面捂嘴,将声音压到最低:「此之所谓不平衡不充分,乃曰分配问题,不好讲,不好讲。」
「某之所厌,尚不到这等地步。」
有道理,但是叶向高所说,过于令人生厌,不可细说。
一行人边走边说,摇头晃脑,气氛可谓融洽。
奈何谢、叶二人都未猜中,众人被卖够了关子,神色不善看向朱举人。
朱举人顿觉如芒在背,轻咳一声,终于开口回应道:「江南之地,入仕者乡党遍布,营商者富甲天下,求学者文脉称宗,赏景者风花雪月,世居者水清土肥————岂不太好?」
「正因如此,某长居北地,无论在诗词歌赋,还是歌咏戏曲中,从来只听江南好,不曾听过半点不好————」
话说到一半。
朱举人似乎听到什么,不仅嘴上功夫听了,连脚步也突然停了下来。
众人狐疑。
朱举人看向道旁的戏楼,侧身朝书童问道:「里间唱的是什么戏?」
曲调很陌生,但他在戏中听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身旁的书童会意,当即快步上前探询。
不多时,王书童归队回话:「公子,里间唱的一出悲戏,名曰《儒参记》,杂糅了前些年京城、南京、杭州等几桩命案。」
「说是隆庆六年,名唤王奎的女仆,与名唤荷花的女仆,为勒索财物,绑架了主人家,为时署刑部侍郎翁大立、兵马司张国维所破获,将王奎、荷花,凌迟处死,人皆称快。」
「可惜因此得罪了意见不合的小人。」
「小人找了个样貌酷似主人家的地痞,伪造身份文牒,在沿海港口露面,谎称其人并未被绑架杀害,而是出海贸易。」
「这便坐实了翁大立炮制冤案,最后皇帝为小人蒙蔽,翁大立含愤而死,天下以为冤。」
「自此,府县命案竟无人敢审,时人无不嗟叹。」
叶向高与谢肇制对视一眼,神情愕然。
轰动一时的大案,他们自然听过,虽不说知之甚详,但也不至于失忆。
分明是侍郎翁大立对荷花等人屈打成招,郎中潘志伊不肯签字画押,奈何翁大立独断专行,冤杀了荷花等人。
结果数年之后,真凶因对抗清丈自投罗网,三木之下误中副车,这才真相大白。
至于什么死者未死,那是杭州的冤案,杀人犯都凌迟了,结果死者过年自己回乡了。
可不止是长得像,人家父母妻儿,乡邻好友,个个都认得其人。
怎么偷偷篡改起岁月史书来了?
徐火勃等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
朱举人的反应更有意思,全然一副意料之中,又有些状况之外地表情。
他两手一摊,朝几人嬉笑道:「诸位,某方才未尽之言,便在其中了。
「一如方才下船时,沿街坊市扑面而来好看,好听,好香,令人沉浸其中。」
「江南亦如此,好到遮蔽五感,半句不好也传不出,更说不得。」
「这便是太好的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