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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眩碧成朱,岁月史书(1/2)

第278章 眩碧成朱,岁月史书

正所谓,江南夜市甲天下,而扬、苏、杭三府则冠绝江南。

唐寅曾经在《阊门即事》中称赞过江南夜市的盛景,世间乐土是吴中,中有阊门更擅雄。翠袖三千楼上下,黄金百万水西东。五更市贾何曾绝?四远方言总不同:若使画师描作画,画师应道画难工。

外地人读之莫不摇头,哪有夜市开到五更天的,更别说黄金百万这种话,只以为词家夸张。

袁宏道起初也嗤之以鼻,旅居江南亲眼见证后,评价只两字而已——实录。

叶向高一行福建子同样不太信,后来见识到高邮湖上灿若白日的场景,终于信了七分。

待到下船之后,亲眼见到沿湖的夜市,突然意识到,饶是唐寅这等才子,也有不能完全绘出的盛景,赫然是信了十二分!

众人沿湖夜游,蜿蜒的河流在暮色中成为天然的观光走廊,酒楼、戏院、客栈、坊市点缀其间。

街道在数百年里数次扩建,极为宽广,可容七轨,道中挤满了土著流寓、士夫眷属、

女乐声伎、少妇好女、崽子娈童、游冶恶少、清客帮闲、傒僮走空,言笑晏晏,嬉笑奔逐。

叶向高个子最高,越过人头,目睹坊间琳琅满目。

花灯奇巧,如琉璃球、云母屏、水晶帘、万眼罗、玻璃瓶:奢华如料丝、鱼航、彩珠、明角;品类翻陈如镂画羊皮、流苏宝带,灯上遍布绘画,或花草禽虫之图案、或《四书》《千家诗》之故事、或字词句读之灯谜。

又有傀儡戏、皮影戏、鳌山、滚灯、烟火,花灯如星布珠悬,遍布通衢委巷、山谷树梢。

徐火勃听力最好,沉迷于耳闻声乐叠浪。

勾栏里唱着《千金记》,瓦舍中响着《香囊记》,青楼中轻吟吴侬软语,道旁的儒生洞箫独奏,哀婉绵长,楼阁的才女丝竹和鸣,细腻清脆。

沿途走过,左耳听箫管清吹,歌声拂水,右耳听旅人呼和,四海方言。

谢肇制船上少吃酒食,嗅觉自然而然开始捕捉夜市的美味。

醇香的糖人、米香的粽子、甜香的粉团、清香的荷梗、焦香的孛娄(爆米花)、脂香的瓜子,还有炸的肉,闷的鸡,烤的羊,酿的酒,榨汁的蜜橘。

衬以月色花香,掩映上下,致足乐也。

毕竟是同窗社友,各自以视、听、嗅多重感官,映出一副江南盛景据说,按扬州的习俗,要从腊月十三,一直热闹到正月十八。

朱举人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惊奇道:「竟然如此多女子深夜出游!」

他看着往来的莺莺燕燕,简直目不暇接。

朱举人左边跟着孙、王两名书童,紧张万分;右边则是叶向高三人,欢呼雀跃。

徐火勃走在最右侧,探头隔着叶向高与谢肇制看了一眼朱举人,心中不免腹诽,这朱举人简直色欲薰心,夜游赏景,竟然只顾着看女子。

谢肇制更是干脆,直接出言调笑:「朱兄一副色中饿鬼的模样,莫非还未婚配?」

朱举人说来南直隶拜访岳祖父的时候,他正在挨打,自然是没听到的。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被叶向高一巴掌招呼上了。

朱举人摆了摆手,浑不在乎:「某可是妻妾成群,若非孩子都怀第二胎了,家母还未必肯放我出游。」

这话说得一旁的叶向高频频点头。

他对此感同身受,自己少年时也想早早离县,升入府学,结果非等到十七岁有了长女,父亲才允他远游。

谢肇制笑意不减,显然又要说什么难听的话。

叶向高连忙拎紧谢肇制的脖颈,掐住不让这厮继续说话:「你这厮不学无术,朱兄这是关切风土人情!」

愚蠢的世弟啊,祸从口出这么多次,完全不长记性么?

朱举人瞥了叶向高一眼,很快又目光如常,轻轻颔首:「确实如此,我长居北方,少见如此多的女子结伴出游。」

倒不是官府不许,而是北方的女子偏商务,一般都是上香祈福之类的活动。

再加上京师传出来的命妇文化,在闺中研读儒学都比出游的多。

徐火勃闻言,心中暗道原是自己误会了朱举人,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岂不是自己色眼看人色?

想到这里,他不由赧颜别过头。

叶向高也跟着放眼看去,目光落在迎面而来的几位美貌女子身上,不巧,正好对上眼神,一张严肃脸立刻涨得通红。

他慌忙低下头,小声附和道:「福建也难见此景。」

叶向高也不说是不流行,还是福建规矩更严格。

就在这时。

朱举人身旁那位姓孙的书童突然开口道:「这在江南其实颇为常见。」

「若非如此,田汝成也不会在诗中说「女伴相邀趁晚晴,暂离妆阁步轻盈」了。」

「我自幼居无锡,常见女子节日夜游,城中妇女或结伴游走于热闹处,或在家门口围坐畅聊:乡妇还会盛装进城,穿梭于灯棚灯桥之间。」

「别县情境也大差不差,一如前刑部侍郎张瀚在《松窗梦语》中所说,黄岩县妇女竞出」,新昌县男女出游赏」,常熟县金鼓彻夜,士女踏歌」。」

「杭州更为热闹,男女塞途,竞相追逐」,当日互相看中交换信物,而后成婚的男女,大有人在。」

甚至跨府远游都不奇怪,崇祯十一年,祁彪佳母亲带着一群儿媳,跑去绍兴陶堰看灯,足足十五日才回家。

众人闻言,纷纷称奇。

徐火勃额外上下打量了一番说话的书童,有些惊讶于其人的学识谈吐。

谢肇制戳了戳徐火勃,竖着大拇指耳语了一句,不愧是大户人家的书童。

众人交谈之间,恰好有本地人路过,几名妇人掩面含笑,主动搭讪道:「俺们扬州跟泰州,女子想不出游都还不行,俺们管这叫过桥,去灾厄哩。」

一行人哪里被妇人主动搭过话,不由得越发惊奇。

谢肇制忍不住感慨道:「我自以为阅人无数,今日才知,南北妇人竟也天壤之别,果真江南好女子!」

谢大少年不过十五岁,说出这种风月老手才能说出的话,其中反差,着实令人发笑。

朱举人见状,也找到机会调笑回来:「贤弟莫非是色中饱鬼,言语之间,竟似阅遍了京师妇人一般。」

谢肇制说他是色中饿鬼,没见过女子,他便说谢肇制是色中饱鬼,阅遍了妇人。

可惜,两人没一个说中的。

徐火勃在一旁憋着笑:「恰恰相反,谢大少是得罪遍了京中妇人。」

这作态,显然是有什么糗事。

朱举人哦了一声,饶有兴致看向徐火勃,等着下文。

眼见徐火勃要揭短,谢肇制为防这厮添油加醋,干脆梗着脖颈,主动解释道:「不过是有感而发,说了些得罪人的话。」

「我在初入京城时,见得许多京官娶京城女子为妻妾,花光俸禄甚至变卖家产,来供养这些女子。」

「结果等到外放为官,或者致仕返乡时,这些女子竟然立刻翻脸,非要合离不可,若是资财分润填不满彼辈欲壑,还要招来父母兄弟,打砸搅闹一番,将人敲骨吸髓。」

「我粗略一算,想在京师妇人中找一个勤俭持家之人,千百人里只能找到一两个!」

「于是,我便向报刊投稿,这些见闻编纂成文章,打抱不平说,京师妇人有五不善,馋也,懒也,刁也,淫也,拙也————」

说到这里,谢肇制神采飞扬,立刻就要将自己当初作的文章诵念而出。

朱举人脸色大变,连忙出言打断:「不可细说,不可细说!」

他默默擦了擦额头冷汗,心中暗道这厮不愧是知名喷子,什么都敢说,也不怕招来邪神的注视。

徐火勃见状,哈哈大笑:「朱兄这么急,莫非是对号入座了?」

谢肇制这番言论,可不仅得罪了妇人。

在骂完京师妇人后,又调转枪口,说这些娶妻不娶贤的京官如老龟负重,可怜又可悲。

徐火勃越打量朱举人的神情便越是笃定,神情也逐渐变得怜悯起来。

朱举人不敢在这个话题上多作纠缠,连忙将其引申到别的方向去,勉强笑道:「诸位挂剑游学,不就是见识风物差异?」

「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妇人性格不同,许是如此。」

「就说这南北建筑,便使人生长环境迥异。」

「如我一路所见,江南无闸,江北无桥;江南无茅屋,江北无涠囿。南人有无墙之室,北人不能为也;北人有无柱之室,南人不能为也————」

叶向高一边听着,一边打量着朱举人的额头。

他眼见其人斗大的汗珠往外冒,也在心中琢磨,这位是否娶妻未能娶贤,才这么囧怕。

但狐疑归狐疑,叶向高向来老成持重,从不会刁难挖苦他人。

他思索片刻,主动接上南北差异这个话题,一本正经道:「正是这般道理,所饮之水,影响更是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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