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结束后，赵琳琳起身告辞了。宋林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张萌萌进来，兴高采烈地说，“宋林，发布会圆满成功。呵呵，这是我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她注意到宋林脸色苍白，满面痛楚。忙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有些累了。”

“那你别回公司了。我叫小赵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回公司。”

“宋林……”

“张萌萌，我回公司。”我得做点什么。一个人呆在家里，想着她为自己受的苦，我会发疯的。

张萌萌有些奇怪。专访后，宋林看起来精神很不好，甚至有些难过，和刚才演讲时简直判若两人。既然不舒服，她干嘛还坚持回公司？

“秦……陌陌走了吗？”

“是啊，她和赵记者一起走了。她让我代她祝贺你呢。”

“哦。”不见，也好。真的不见也好吗？宋林心里又一阵抽痛。

中午她们回到公司。下午照常工作。

新产品发布会那天正好是张萌萌的生日。按以往惯例，张萌萌会在生日当晚和几个朋友一起吃饭唱k庆祝。宋林很少参加任何私人聚会。可张萌萌是她最好的朋友，所以她过去的几年都参加了聚会。她一般只呆一个小时，随便吃点什么，唱两首歌，跟张萌萌说声生日快乐，就告别。张萌萌知道她能来为自己庆生已经是很不容易，也不想她太累，所以从未加以挽留。宋林要走时就送她上车，然后回k厅接着玩。

傍晚下班的时候，张萌萌过来宋林的办公室，见宋林脸色还是不太好，要她晚上就不要去了。宋林说，你生日我一定要去的。你们先去吧，我晚一点来，少呆一会儿。

宋林在公司又处理了一些事情，一个小时后才过去。

到的时候她们的包厢里已经一片热闹。

她和张萌萌手底下的几个经理还有公司里几个漂亮的女职员已经在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唱唱闹闹了。

宋林拄着拐走进去，几个人站起身打招呼，张萌萌也不知从哪里挤过来，“宋林，你来了。”

宋林一边应着，一边走到屋里靠左边的沙发的一角。

她转身站稳，把双拐从腋下拿出，左右拐并到一起，用左手撑着。

伸出腾空的右手去扶住沙发扶手，然后慢慢坐下来，再把双拐从左手递到右手，放到沙发右边的墙上靠好。

沙发很低，宋林坐下时有些辛苦。沙发也很软，因为左臀萎缩，宋林有点坐不住。她只有用双手撑住沙发，往后面靠背移了移，然后又往右边扶手挪了挪。右手扶住沙发扶手，让自己坐稳。

房间里灯光昏暗。宋林坐好，抬头，环视屋里，才发现秦陌陌坐在对面的一个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脸的平静温暖。宋林心里一紧。

张萌萌正站在她身边。看她看着秦陌陌，就小声解释，“云飞告诉她今天我生日。她说云飞去广州，她代云飞来。她也刚到，我先过去招呼一下。”

宋林点点头，张萌萌过去了。早上听她跟陈记者说晚上有约，没想到是来这里。宋林心里苦笑，刚才狼狈的样子她都看到了。唉，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宋林打住自己，不再往下想。

宋林一进门，秦陌陌就看见她了。宋林看样子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她还穿着早上那套黑色西服，里面粉红色衬衣。她真的看着比从前更加英俊成熟、沉静温和，只是其中又透着强烈的疲惫和落寞。

包厢里的沙发很低。看着她小心翼翼又有些颤颤巍巍地坐下，秦陌陌的心一直揪着。她很奇怪她坐下时周围站着好几个人，包括张萌萌和两个她不认识的白领丽人，可是没有任何人伸手扶她一下。

她坐下后，又有些艰难地挪动身体，秦陌陌的心更疼，眼睛无法移开。宋林突然抬头，看见她，明显的愣了一下。张萌萌和她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向自己走来。她看见张萌萌身后的宋林苦笑了一下，脸上似乎有些无奈和悲哀。

张萌萌走到她身边坐下。“cindy，要不要喝点什么？”

“哦，橙汁就好了。谢谢。”

张萌萌帮她点了橙汁。突然听到cindy问，“没想到宋总也来了。她看着有些累。”

“是啊。其实宋林几乎从不参加任何私人聚会，只是我的生日她每年都来的。今天发布会专访后她就有些不舒服。我劝她休息她也不肯。我要她晚上不要来了，她说来一下就走。对了，你叫她宋林吧，我们都这么叫。”

她不舒服？难怪脸色那么不好，人看着那么疲惫，和早上演讲时判若两人。

“刚才她坐下，你们在边上的人怎么都没有扶她一把？” 秦陌陌实在忍不住，只有装作不在意地问。

“宋林几乎从不让任何人帮她。她也不喜欢别人碰她的拐杖。”张萌萌边说边想起昨晚吃饭和今早在发布会休息室，cindy都有帮宋林拿拐。宋林既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真是奇怪！

“是吗？为什么？”秦陌陌想着从前她经常帮宋林拿拐。昨天今天也拿过，她好像没说什么？

“她说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她以前不小心养成了一些依赖的习惯，后来很长时间摆脱不掉，可是又没有办法不。那种苦痛，她不愿再受一次。”

秦陌陌的心仿佛被人捏紧。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隐隐约约觉得她应该知道。

“她说的依赖是指她的女朋友吗？”秦陌陌问。

张萌萌若有所思地看了秦陌陌一眼，“应该是。”

是她女朋友。自己差点自作多情。

“那她有过女朋友？”秦陌陌需要确认。

“是啊，两个人爱得死去活来的。”张萌萌笑着说。

秦陌陌皱着眉盯着张萌萌，好像没有听懂，又好像不相信。她轰轰烈烈、死去活来地爱过了？

“真的，宋林以前爱她女朋友，爱得那叫一个惨，把心都掏出来给了她。”张萌萌想着秦阿姨曾经跟她说过的话。

“是吗？”秦陌陌还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cindy不像一个浅薄的女人，她脸上为什么是这种表情？难道宋林因为残疾就没有爱的权利？“宋林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男人。你知道有多少人想做她的女朋友吗？”张萌萌多少有点生气地说。

“是啊，她是个很优秀的男人。我相信很多人想做她女朋友。”秦陌陌笑了，眼中水光闪烁。“她女朋友漂亮吗？”

“非常漂亮。”张萌萌想着秦阿姨说那是个很漂亮的女孩。看着cindy一脸怀疑的样子，她突然不愿意说“我没见过，听说很漂亮。”仿佛那样说就削弱了可信度一样。她肯定地点头说非常漂亮。

“她们很相爱？”

“是啊，宋林对她一往情深。她对宋林也是体贴入微。”秦阿姨就是这么说的。

秦陌陌的心越来越疼。张萌萌也认识，那应该是她在美国的同学吧，当然也可能是回国后在上海认识的。“她们后来怎么了？”秦陌陌忍不住接着问。

“好像是女孩家里不同意。那女孩走了。宋林差点死掉了。在斯坦福大学医院动手术时，医院都下了病危通知书呢。”

听到病危通知书，秦陌陌的心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旋即想起她是为了另一个女人，心疼得更加厉害了。

斯坦福大学医院，那是上大学时候的事了。她也是斯坦福大学的学生吗？爱得这么深，不知那是个中国的还是外国的女孩？原来她不是不能爱，只是不能爱我。秦陌陌惨笑一下。“再后来呢？”

“过去这些年了，宋林一直没能从那段感情中走出来，她一直想着她。”张萌萌说。

一直想着她！那她恐怕不会记得高中时有个一起回家的女同学。想着自己这么多年来对她的思念，想着自己刚刚意识到这么多年其实从未停止爱她，秦陌陌眼里的雾气上来了。

然后张萌萌好像听见cindy自言自语了一句，“原来她会爱人的。”

侍者正在一旁收拾。秦陌陌突然问她，“你们这里可以调什么酒？”

“大都会、血腥玛丽、长岛冰茶、玛格丽特、椰林飘香、情人的眼泪、青苹果马天尼、蓝色夏威夷、最后的男人、激情海岸……” 侍者背书一样开始报。

“就最后的男人吧。”秦陌陌打断侍者。

张萌萌知道最后的男人是一种烈性鸡尾酒，一般的喝法是每个人一次性要喝完6杯，谁最后倒地谁就是最后的男人。她有些诧异地看一眼cindy。她很能喝吗？

酒很快上来，秦陌陌端起来，对着张萌萌说，“张萌萌，云飞和我祝你生日快乐！” 张萌萌还来不及说什么，她已经一饮而尽。

宋林坐在沙发右角，左边坐着销售部的任凯。任凯正兴奋地讲着这个月的销售会超额完成任务。宋林不知道秦陌陌和张萌萌在说什么。她时而皱眉，时而瞪眼，时而苦笑，仿佛听到什么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到后来她又仿佛越来越难过，灯光的照射下，她眼睛里似乎有泪光闪耀。

宋林跟任凯说，“今天张萌萌生日，别谈工作了，我也想休息一下呢。你去唱歌吧。”她很想静一静。她怎么了，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难过？

然后宋林看见秦陌陌好像跟侍者说了什么。不久，侍者端上来一杯最后的男人。秦陌陌从侍者手上接过。宋林大吃一惊。她要干什么？

看她笑中仿佛带泪地跟张萌萌说了句什么，就把手上一杯酒一饮而尽。宋林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今晚要出什么事。

宋林颤抖的手一把抓过右边墙上靠着的双拐，把自己撑起来，发现身子也有点抖。她步伐有些凌乱地向秦陌陌和张萌萌走去。

秦陌陌喝下那杯酒。入口好辣呀，再回味一下，又好像有点甜。没什么其她特别的感觉。她看见宋林过来，冲她一笑。张萌萌也打招呼，“嘿，宋林。”张萌萌和秦陌陌坐在靠右边墙角的转角沙发上，秦陌陌在左，张萌萌在右。宋林特地走到秦陌陌左手边，慢慢坐下，放好拐杖。这次，秦陌陌坐着没动。宋林心里一阵紧缩、一片失落。

“刚刚看见你们喝酒了。”宋林开口说，眼睛看向秦陌陌。

“是啊，祝张萌萌生日快乐。”秦陌陌淡淡答道。

“谢谢啊。那酒挺烈的。你很能喝吗？”张萌萌问。

“没问题的。你看，我的酒窝这么深，当然很能喝。”秦陌陌笑着说，露出她那深深的酒窝。

是谁说的，“为什么我有这么深的酒窝可是一点酒都不能喝呢？酒窝不能装酒叫什么酒窝呢？”宋林的眉头皱起来，可又不好说什么。她不能喝酒，她从不喝酒的。她怎么了？秦陌陌脸上带笑欲哭的神情让宋林觉得心碎。

秦陌陌又抬手招来侍者，“给我杯玛格丽特。”她谁也没看，也不问张萌萌和宋林要不要。宋林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侍者很快端上来。哦，原来玛格丽特是蓝色的，真漂亮啊！秦陌陌刚想伸出手，发现宋林已经抢先一步接过侍者递过来的酒。“宋总也喜欢？再来一杯吧。”她冲侍者微微一笑。宋林的脸色有些难看。

“cindy，你怎么还叫宋总，叫宋林。朋友们都这么叫。”张萌萌说。

“哦。”秦陌陌不置可否。估计我算不上她朋友。

她不愿意叫我宋林。她不愿意有我这个朋友。宋林心里抽痛。她多想再听她叫一声宋林，就像当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