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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定(6/7)

抱一俯身在阵图里又添了一笔。

冷光破碎。

“群星”随即隐没。

啪啪啪啪啪啪!

密集声响仿佛骤雨击窗,那是神龛中的坐尸接连绷断了缝线。

睁开双目,流出血泪。

张开嘴巴,将饱经折磨的残破灵魂与深积的怨恨一并呐喊而出。

汇入滚滚烟气。

肆意发泄憎恨与痛苦。

……

魙。

究竟是什么?

鬼死所化?恐怕钱唐的有识之辈都不相信这个说辞,但也找不到令人信服的答案。

李长安亦是如此。

直到借喷化之变走了一趟魙巢,再在刘府目睹老供奉祭炼鬼将,又想到飞来山上不成形状的厉鬼以及斗狠而死的三兄弟。

他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魙就是鬼。

是被折磨到极致催生怨气大到足以质变的厉鬼!

通常而言,在怨气质变之前,魂魄就该承受不住折磨与怨恨而魂飞魄散了。但钱唐不同于别处,这里阴阳混淆,魂与肉联系更紧密,魂魄也更重。所以黄尾所以是黄尾,所以飞来山上失了人形的厉鬼才能继续苟延残喘。

在钱唐,只要将人的亡魂封在他的尸体中,他便会在躯壳日渐腐烂里受到难以想象的折磨,一直折磨将要魂飞魄散的边缘,便会催生出极致的怨气,介时将其放出,投入香火以祭神之法勒束,便能得到一只至衰至秽至阴的怨气之“神”。

如此之“神”,炮制过程充满了不确定,成功率难免极低,所得成果也只会是不经用的消耗品。

但无妨。

只要有足够的香火,有足够的尸体与亡魂,不计成本的大规模炮制就可祭炼出足够多的怨气之“神”,再将他们合在一起驱使,便是鬼王手里最恐怖最锋利的武器——

魙!

过于锋利的武器往往伤人也容易伤己。

而要让魙失控,反噬其主,有一种最简单也最困难的法子,即用更阴寒的怨恨去打破维系其存在的怨气与香火的平衡。

譬如,万年君脚下黑池最深处沉积千年的厉气。

鬼王其实说得没错。

抱一法师虽然师出玄门正宗,又精擅仪轨,却也没能力短时间内摧毁制造与约束魙的大阵。

但他不必摧毁大阵,他只需让大阵运转停滞短短一秒。

关键时刻。

一秒足矣!

……

数不尽怨魂哀嚎着拖曳着怨气在地下掀起一场黑风暴。

众人躲在光幕中,仿佛身处风暴中心,胆战心惊看着阵外风暴肆虐的景象。

他们看见,不可一世的骷髅使者像是落进蚁群里的蛞蝓,被迅速肢解后啃食殆尽。

看见,力大无穷的狰狞使者因身形稍稍迟缓被魙群攫住,然后似被毒蛇盯住的青蛙,毫无反抗地被一口吞没。

看见,诸鬼使被惊散,被撵上,被吞食。

看见……

什么也看不见了。

浓浓黑烟已彻底笼罩住法阵,时不时有狰狞面孔撞击光幕。脱了束缚的魙固然优先攻击它们的仇敌,但指望这些行将消散的厉鬼理智尚存,冤有头债有主,只是妄想。它们的痛苦与怨恨平等地给予每一个活人与死人。

令牌早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剥裂声,光幕也开始频频闪烁。

虽然冷意还纠缠心神不去,虽然方才的一幕幕犹在眼前,但大伙儿都握紧了各自家伙。

付出了多少流血牺牲,好不容易重创了窟窿城,却毫不抵抗地窝囊死在这阴暗地底。

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所以。

当令牌破碎,光幕消散的一霎。

尽管或许是无谓的挣扎。

众人还是怒吼着向“风暴”挥出了兵刃。

一阵冷得彻骨的黑气拂面。

预想中的一切都没到来。

刀剑都落在了空处。

地厅里静悄悄的,没有魙群,也没有鬼使,只有残留的“沥青”渗入满地骨骇,更添阴寒。

良久。

“我们……”

姚羽讪讪道。

“成功了?”

…………

“我们成功了!”

刘府陷入了一片欢腾。

李长安一行在地厅中回过神后,趁着鬼王没返还,赶紧离开六井,潜回了刘府,在五娘为几人包扎的时候,简单地向留守的大伙儿述说了经过。

邓波连连抚掌惊叹。

“奇也!险也!没想,两路出一路归。壮哉!龙涛与诸位弟兄。没想,诸位能行这暗度陈仓之策,果然不愧是清净僧!”

“是啊。”无尘喟然长叹,“更没想,贫僧如此识人不明,把毒蛇误认为蛟龙。邓施主可知,我等早知魙巢所在,缘何今日才出此险策?”

“为等镇抚司的镇物?”

“镇物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需确定谁才是内鬼!”

周遭呵斥声与刀剑出鞘声不断。

邓波惊起四顾,他留在身边的护卫已被尽数拿下。

身躯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弛下来。他不似他的兄弟,没那么强横的勇力。

“贫僧怎么也不明白。”无尘很是困惑,“施主是从海上脱颖而出的豪杰,以你声名才俊,缘何甘愿给一恶鬼作走苟?!”

场中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片鸡飞狗跳,险些以为解冤仇还没打赢鬼王就要先火并一场,好在听了无尘言语,这才慢慢安静下来,个个竖起了耳朵。

良久。

邓波:“凭什么?”

无尘蹙眉:“凭什么?”

邓波逼视无尘,仿佛他才是那个质问之人:

“钱唐坐拥海河之利,此间的繁华,皆是我等商贾提着脑袋一船一船从海龙王嘴里讨来的!十三家不过成天摇动口舌蛊惑愚夫愚妇,便能坐享泼天的富贵,却叫我等只能吃他们漏下的残渣剩饭。”

邓波再度重重道。

“凭什么!”

“只为钱财?”无尘言语里说不出的失望,“只为钱财,你就出卖了刘仆射?出卖了你的妻子儿女?”

“多半是假的。”

黄尾在旁插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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