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大旱(1/2)
孝感县紫石铺,街道中摆着两具尸体,其中一个流寇的肚子受刀伤,身体被路过马匹踩踏,肠子从伤口流出来铺在石板上,在阳光暴晒下发出阵阵腥臭。
两侧的街沿上坐满游骑兵,就像没有闻到臭味一般,各自在吃干粮饮水。
小娃子从一匹备用马上取下豆料,给那些主力马匹喂养,在追击中马匹用于吃草的时间很少,要尽量保养马力,只能多喂料豆。
小娃子又去自己的骑乘马旁边,照出了携带的盐罐,等马匹把料豆吃完,还要多补一次盐。
骑营所有的游骑兵都投入了追击,数量有三百多人,在这样的追击骑兵里面,随行的马夫不多, 能跟随前锋旗队的,就只剩下五个马夫,除了小娃子之外,有两个是南岸来的驿卒,一个是以前庐州的马快,还有一个是徐州套车架的马夫。
那几人都是入军前就会骑马,可以直接当骑兵的,只是没赶上前一批募兵,在马夫队也就是过渡。
把盐喂过之后,小娃子才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把炒米,不等嚼完就往嘴里灌水。 他们是追击的前锋,是不许生火的,那样会暴露军队的驻地。
一边吃着炒米,眼神在市镇间扫了一遍,这里刚刚才发生一场交战,五名流寇马兵被游骑兵追上,未能逃出紫石铺。
在流寇营中,逃窜的时候有押队尾的马兵,一般会有老营管队带着,一般都是骑术最好的,他们需要应付官军的追兵,与官军保持接触,获得官军的情报,回奏给贼首掌握交战的态势,并在官军追得急的时候采用伏击、反击等战术,减缓官军追击速度。
官军前锋的目标则相反,以尽量快的速度追击流寇,逼迫流寇组织度溃散,如果追击的官军战术水平更高,那就是现在的场景。
几个单位的游骑兵轮流担任前锋,在三天追击中,流寇进行了四次伏击,没有一次成功过,安庆游骑兵战技娴熟,一个局的三个旗队互相间隔一里,尖兵在市镇、山坳等地形都要进行查看,多次提前发现流寇伏兵。
革里眼伏击人数不足,不能有效阻挡游骑兵,反而还损了不少人手,直到目前还没有摆脱游骑兵的追击。
路面上有人走动,小娃子转头看去,是一个头上结着小辫的游骑兵蹲在地上,用手在拨弄死去流寇的耳朵,小娃子认得他,这个鞑子是杨光第的伍长,骑术比其他人更好一点,经常担任旗队头兵。
这样的快速追击非常耗费体力,每天扎营的时候所有人都很疲惫,但这个鞑子还有精力,翻找战利品、查看缴获马匹这些事情都抢着做,有时还能帮别人值哨。
“曾茂收,你换这匹马。”
小娃子抬头看去,只见杨光第从旁边策马过来,手中还拉着另外一匹马。
杨光第跳下马对那边的蒙人道,“满达儿,百总跟你说过了,天热不许带着耳朵。”
蒙人摆摆手,自顾自的拨弄耳朵,但并没有用刀去割。
小娃子把炒米往怀里一塞,伸手接过杨光第递过来的缰绳,小娃子把新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骑上转了两圈,确认了马匹状态,然后才跳下来,跟着将旁边旧马背上的东西搬过去。
他搬的都是炒米和黑豆,按照条例每个骑兵只能携带三天的炒米,游骑兵可以带五天,是防止马匹载重过多影响行程。
但追击作战往往都要脱离后勤线,辎重车队跟着常规骑兵在后面跟随,游骑兵与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
下一次补给完全不知道会在何时何地,出于对补给的担忧,实际上每个士兵都会尽量多带,多的会带到十天份,军官自己也多少会超一点,所以都当作没看见。
这已经是追击革里眼的第三天,距离罗田近三百里。流寇在逃命的时候能达到一天两百里,但马力也会损耗过度,后续的持久力大受影响,所以流寇就算逃命,寻常也不会达到两百里,而是根据官军追击的速度调整。
安庆营的追击战术,第一天追击一百五十里,第二天一百里,这两天里面,流寇的组织度会在追击中溃散, 几乎所有辎重、牲口、厮养都会丢弃,流寇的作战意志和能力都被摧毁,不再具有正面对抗的能力。
常规骑兵此时退出以保养马力,之后就交给游骑兵进行单纯的追击。
这个战术基本就是专门针对流寇的,就是跟流寇拼马力。
对各个流寇老营来说,机动性排在第一位,坐骑是保命立身的关键,武器可以不保养,但马匹的保养不惜成本。
安庆营的马匹也有严格的保养要求,平日投入大量成本,这几天的追击就是比较双方投入的时候。
游骑兵都有自己的主力坐骑,马匹本身条件和当时状态也有差别,需要有备用马匹,但不会每人都携带备用马,那样会增加后勤负担,并影响游骑兵作战灵活性,所以是按旗队为单位携带备用马。
游骑兵追击的时候,也有提供后勤的人,主要是兽医和马夫,他们也同样需要骑马,以到达和游骑兵相同的机动能力,除了携带物资的马匹外,马夫还需要携带一定数量备用马,游骑兵主力坐骑不能用的时候来替换。
第二总游骑兵局本来配置有五匹备用马,到蕲水待命期间,游骑局先后有七匹马生病,备用马全都转成了主力。
之后在法堂坳的伏击中缴获了一批,补充了备用马,这也是骑兵的惯例,缴获马就是备用马。
今天是追击的第三天,因为流寇沿途遗弃马匹和牲口,游骑兵的备用马反而越来越多,大多数状态不佳,短暂使用后只能留下马夫看守,等待后续的骑兵收拢。
小娃子手中这一匹,是追到麻城的时候在路边收拢的,看外形就知道是骑乘马,并不是战马,一般是流寇老营不赶路的时候骑的。
因为是第一次进行追击战,又要脱离主力的常规骑兵,游骑兵的兵将都心里没底,陈斌要求尽量多携带米豆,以提高冗余度,小娃子拉的这匹马用来载米豆,缴获的银两首饰等也载在马上,后续两天追下来,这匹备用马损耗过度,已经跑不动了,如果拖着走到天黑,小娃子估计这匹马就完了。
杨光第缴获这匹新马很及时,那马背上面还有个褡裢,小娃子捏了一下就知道,里面是带的炒米,这两天缴获马很多都带着炒米,却没有豆类。行军过程中马匹没有时间吃大量草料,缺少豆类的话,马力就难以恢复,可见革里眼所部的后勤状况不佳。
虽然新马也掉了膘,但状态尚可,正好用来替换。
杨光第看着还比较有精神,在旁边问人找水桶,想要给坐骑打水。
其他骑兵吃过炒米,大多都各自休息,他们脸上都象裹了一层灰,神态十分疲惫,有几个人靠在墙上便睡着了。
前面一阵马蹄声响,三个游骑兵从西街口跑来,那个老游骑兵也在里面,现在小娃子知道那老游骑兵叫秦九泽,从宣府来的边军,但连伍长都不是。
另外一个叫作杨石三,现在也是伍长,刚才带那个伍担任头兵,比队伍跑得远一点。杨石三在陈百总身边下马,低声跟他奏报,一边往西边指点,陈百总连连点头。
秦九泽在两人旁边站了一会,自顾自的摸出干粮吃起来,抬头间往小娃子这边看来,小娃子低下头,回头继续搬运马上的物件。
搬运了两趟,转头间突然发现秦九泽已经走到近处。小娃子用余光留意着,手中仍在取下旧马上的东西。
秦九泽的身影缓缓走到小娃子跟前,小娃子才抬头看过去,秦九泽用手往嘴里塞了一把炒米,然后扫了一眼马背上带的工具,又转向小娃子的坐骑看了片刻。
“你既会骑马,上次募骑兵时怎地不进营来,还要当马夫。”
“曾爷让我就当马夫。”
秦九泽又道,“你以前帮人套马拉车的?”
小娃子迟疑一下点点头,秦九泽脸上的皱纹和刀疤交错,眯起的眼睛往小娃子看过来,“做头口营生的人最惜畜力,从来不骑快马,你骑马追人身形平稳,是骑惯快马的。”
秦九泽的语调很平静,但小娃子头皮发麻,全身立刻进入了戒备状态,眼角留意着周围其他游骑兵的动静,并在估算最近的武器有多远。他之前从来没跟秦九泽说过话,现在这个老头站在身前,虽然身形有点佝偻,却让他心头充满危险的感觉。
“你不是套马的。”秦九泽把抓着炒米的手往嘴上按,将掌中剩下的米粒都塞了进去,秦九泽的声调不高,周围也没有人留意。
小娃子没有说话,只是全身关注的盯着对方,秦九泽的动作很随意,丝毫没有戒备的模样。
秦九泽把手掌拍了拍,残留的一点碎米粒都抖在地上,他转向小娃子的坐骑,伸手摩挲着马匹的鬃毛,“你这娃拿个剪刀也要来帮忙,就不问你来路了。”
小娃子原本全身绷紧,听到这话这才略微放松一点,但他仍不知怎么回话。
此时陈百总那边一声哨子响起,周围的游骑兵都纷纷起身,各自开始整理装备和马匹,街道中一片嘈杂的声响。
他们马上又要出发,秦九泽看着小娃子片刻后道,“游骑兵里都是最会骑马的人,以前干什么的都有。不管以前作甚的,以后到了这营里,踏实杀贼就成,左右这世道吧,会骑马的也没几个好人。”
……
“接陈如烈塘报,五月十三日,于罗田县法堂坳与革里眼所部前哨交战,第二日攻破敌营盘,斩俘敌老营兵两百三十余,革里眼老营沿罗田西北山道往麻城溃逃,骑营追击之下,该部老营完全溃散,一应辎重厮养尽数丢弃,各类马骡遗弃达五百余,随行亲兵并步火两司沿东北向击溃左金王所部,斩俘老营兵一百九十,带马贼三百三十,厮养三千四百余口,骡马牛等牲口一千七百余头,车架五百,该部于罗田东北部溃散,望英山县山地、步火两部截断道路,聚歼该巨寇。”
安庆营中军赞画房中,庞雨接过塘报,又回到赞画房湖广室的沙盘前,英山往罗田县的方向只有一条大道,剩下的山区小路很多,但基本是给人通行的,过牲口都比较艰难。
“属下已派出塘马传递令信,命英山两部向罗田县攻击,务必将该营流寇剿灭。”涂典吏指点了一下河南方向,“霍山方向,马守应等数营分别逃往河南及六安州,六安州我派驻人马已发现其苗头,尚未传回交战塘报,霍山县山地营将拆毁其原驻各寨,防止其返回盘踞。”
庞雨把沙盘扫过一遍,英霍山区地域辽阔道路难行,维持驻军的成本极高,安庆营的计划就是控制英霍两县至安庆的区域,这两个县城就是交通枢纽,可以成为防护安庆的前哨。
“流寇逃走后,英霍两县的驻军分别是多少?”
“各派驻一个千总部作战兵力,并各两个局的辎重司兵力,以提供一个司在山区单次攻击的补给。”
庞雨点点头,对于安庆营而言,这种模式驻军成本最低,只需要维持安庆到两个线程的后勤线,定期进行短促突击即可。
安庆营只需定期对山区各条道路进行哨探,一旦确定有流寇返回,便派出军队扫荡清剿,驱逐后再次破坏基础设施,然后返回两县驻地。对于安庆营而言,这样的驻军成本最低,只需要维持安庆到两个线程的后勤线。
基础设施破坏之后,恢复起来成本很高,而且随时可能遭受安庆营攻击,这成本就会显得很昂贵,会让流寇放弃投入资源。
英霍山区就不再是适合他们盘踞的地区,这里就从流寇的旋转门变成安庆营的旋转门,只要后勤能跟上,安庆营可以在山区隐蔽调动兵力,通过旋转门投送到河南、湖广和凤督辖区。
“八贼那边有消息没有?”
“在湖广、四川、郧阳交界山区流窜,多次企图入川被阻。杨嗣昌来信,仍要我营派骑兵堵截山区。”
“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若是要堵着张献忠,都是在山区用兵,谷城的步兵给他调遣,骑兵调过去做什么,如果要调骑兵,他就把张献忠放出来。八贼在山里面跑了那么久,人困马乏的,放他出来我用骑兵追击,他是逃不掉的。”
庞雨揉揉额头,他的计划中,今年的重点就是清剿英霍山区,骑兵用于沿山周边追击,辎重营可以提供快速的后勤,骑兵可以连续追击,是专门针对流寇制定战术,在机动性上完全可以克制流寇,八贼出山来,庞雨也有把握。
但现在杨嗣昌跟着八贼和曹操走,在山区里面捉迷藏,主动权完全在八贼一方,今年处于清军入边的空隙中,原本是个剿寇的机会,但时间正在这般逐渐消耗,窗口期很快就要过去。
“杨嗣昌要是不放他往湖广走,他就会往四川走,川东全是山区,现在已经五月了,我的兵马若是调去入川,这趟行程运气好也要大半年,我们的大敌是鞑子,一旦鞑子结束攻打锦州,年底就要入边,从四川到徐州,走过去也不用打仗了,我的骑兵只能在湖广活动,不可能派去入川。”
“他怕是不愿意放八贼出来,来人带了口信,说是皇上严令不能让八贼窜伏出山……”
庞雨一听皇上两个,就摆了摆手,“他自己带兵打仗的,皇上的根本需求是剿灭八贼,而不是放不放他出山,你放出来剿灭他,我不信皇帝找他麻烦,终究还是他自己不愿担风险。”
涂典吏附和了一声,庞雨转头看向余先生,“各地旱情有没有新消息。”
屋中的人都抬头留意,今年最大的威胁不是现有流寇,而是席卷各省的旱情。
各处传来的消息表明,今年的旱情不是部分地区,而是普遍性的大旱,粮食欠收几乎可以确定,下一步就是铺天盖地的灾民,有饭吃的人是百姓,没饭吃的人就是流寇的预备队,这或许也是杨嗣昌不敢放八贼出山的原因。
余先生起身道,“接湖广、京师、江南各地情报汇总,北方及沿江各地皆大旱,北方尤其严重。
武昌粮价曾到一两五钱一石,越往北越贵,襄阳每石二两,郧阳一带达到三两以上,谷城一带已无粮商往来。
江西九江各处流民涌入,粮价每石达到一两六七钱,赣州最高达到二两五钱,干旱未见缓解,粮价怕会再涨。
下江苏松一带今年亦大旱,粮商已知悉上游粮价上涨,一边涨价一边惜售,南京、苏松现今粮价接近二两,银庄估计今年下江粮价将达到每石三两以上,贫瘠县将达到五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