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咸阳宫(2/3)
这倒也解释了为何有女眷要远行。“离城门关闭还有一个时辰,朝阳门可走……”老板细细地嘱咐着陆子冈,还把
他相识的船老大介绍给他。
陆子冈感激地一抱拳,知道说再多话也是无用,抓紧时间带着夏泽兰出了哑舍,雇了辆驴车,直奔朝阳门。
BJ此时仅有内城城门,十年后才会修建外城,以期抵抗蒙古铁骑南侵。这时的BJ只有九座城门,日后有个闻名遐迩的九门提督的官职,全称为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就是管BJ内城九座城门内外的守卫、门禁,还负责巡夜、救火等等事项的。
九座城门因为地域不同,分别所走的车马类型也不尽相同。朝阳门位于BJ内城的东面,从江南运来的漕粮,到达通州后,经过通惠河和护城河,再用粮车拉入朝阳门,存放到附近的大型粮仓里,供京城官民使用。朝阳门因此被称为“粮门”。
因为漕运的发达,从江南来的船只上也不仅仅只有粮食,也带来了江南丰富的物产和手工艺品,所以朝阳门附近人口密集,商业十分繁荣。
老板指路让他们从朝阳门离开,一是因为此门离他们最近,二是朝阳门也是离通州码头最近的城门,方便他们坐船南下,一路少了许多关卡。
陆子冈查阅过许多史料,发现壬寅宫变最开始的混乱,是因为嘉靖帝受伤昏迷,方皇后主持大局,顺便利用此事除掉了倍受嘉靖宠爱的端妃,造成了宫廷剧变。等过两三天嘉靖帝清醒过来之后,事态就没有扩大,甚至连端妃的父亲和家人都没有受到波及。
所以他们只需要提前离开京城,避开这阵风头就行。
天色渐暗,陆子冈带着夏泽兰顺利地从朝阳门离开京城,在天黑前赶到了大通桥。通惠河位于京城的东部,是元代挖建的漕运河道。通惠河的名字是元世祖忽必烈所起,惠,仁也。亦惠然,顺也。通惠二字表达了忽必烈隐藏的野心。
之后两百多年间通惠河日渐淤塞,虽有数次疏通,皆都失败。直到十多年前,因为要修建大量皇家坛庙古建,嘉靖帝下令再次疏通通惠河,最终成功。而通惠河两岸也因为此举,开始重现元代时期的繁华,旅店、酒楼、饭馆、茶肆琳琅满目,被人称为北方的秦淮河。
现今陆子冈和夏泽兰两人已经可以直接坐船从通惠河的起点大通桥经通州北运河河道,一路南下直至苏杭一带。
因为通惠河水道繁忙,所以昼夜不停,但河上二十四道闸门均有开启关闭的时间,不管是离京还是进京都需要排队等待。
老板介绍的船老大见他们着急赶路,便为他们安排了一艘今晚子时一刻出发的运粮船。这艘运粮船是满载着粮食进京,回程时因为船舱已空,倒是接了一些私活。有一户殷实人家要从BJ搬到杭州,正有许多家丁往运粮船上搬运行李和家具。主人自然是坐更舒适的客船,这艘船上随船押运的都是家丁,见船老大私卖船票多赚点小钱,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跟船老大约定好了上船时间后,陆子冈带着夏泽兰找了家附近的餐馆吃了顿迟来的晚餐。这里的餐食算不上精致,也算不上好吃,只能说是勉强入口。吃饭的时候,陆子冈迟疑着想要跟夏泽兰解释离京的原因,但尝试了几次都开不了口,最后只能满怀歉意地跟她保证,说明天一定会跟她好好解释。
夏泽兰面色平静,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抿了起来。
月亮升起,夜色渐浓,通惠河两岸也从入夜时分的人声鼎沸,转为灯火昏黄的宁静。餐馆之中的客人有许多也是为了打发时间等夜船起航的,吃完饭又叫了壶茶或者酒继续聊天的也有许多桌,陆子冈和夏泽兰这一桌倒也很是平常,只是两人并未有什么交流。
陆子冈一直四处张望着,他已经记不清当时锦衣卫是什么时间去夏泽兰的小院抓人的了,而夜色又模糊了他的时间概念,他不得不时刻提高警惕,恨不得窗棂外的运粮船下一秒就出发。
餐馆中的客人越来越少,聊天的声音也越来越轻,店小二最后都趴在柜台上呼呼大睡了,陆子冈才听见打更声。
“咚——咚!咚!”一慢两快,已经是三更天了。
该上船了,陆子冈松了口气,站起来跺了跺已经坐麻的双腿,下意识地又往窗外看去。而这一眼,却让他看到了不远处的巷子里,站着一个令他如坠冰窖的身影。
那人拥有着一头如月色般银白的长发,一双赤色的眼瞳正无悲无喜地凝视着他,那人身上穿着一袭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竟是锦衣卫的打扮!
不!这不是重点!为何这人会出现在这里! 陆子冈眼中闪过惊怒交加的光芒,最终狠狠地闭上了双眼。等他再睁开时,已经
冷静了下来,转头对夏泽兰温柔地说道:“走,我先送你上船,我去买个东西,一会儿就上去。”
陆子冈心情忐忑地走出餐馆,目送着夏泽兰上了运粮船,途中并没有锦衣卫冲出来阻止。陆子冈拉住水手,塞了几张银票,当他看到夏泽兰的身影进入了船舱后,终于难以抑制地握紧了双拳。
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胡亥,提醒了他这里根本不是梦境,而是棋局。
如果他没猜错,在他接收到那枚不明棋子的下一刻,他就已经进入了棋局。虽然不知为何这局棋的背景,是他熟悉的时代,也有他熟悉的人,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一局他的对手,肯定是胡亥。
陆子冈转过身,朝一旁的暗巷走去。他一边走,一边低声道:“这是一局棋对吗?“看起来……这是个我一直以来期望的场景,所以我应该是守方,你是攻方?“既然是一局棋,那么就肯定有胜负。“而这局棋的胜负手,应该就是顺利让夏泽兰离开京城吧?“毕竟,这也是我一直以来,期望的事情。”
陆子冈每走一步,便说一句,声音低得就像是喃喃自语一般,但他知道在暗巷之中的那人,肯定能听得见。
“不过,你已经输了。”
运粮船在陆子冈的身后缓缓开动,本来还有十分钟才开的船,在陆子冈方才的银两贿赂下,提前开动了。
陆子冈的心情十分复杂,他虽然在高兴夏泽兰顺利地离开了京城,但却又不得不在胡亥出现的那一刻,清醒地认识到这只是虚妄的世界,一切都是棋局的幻象。
他所牵挂的那个少女,早已死在她最美的年纪。这是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挽回不了的事实。
一个银发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那双冰冷的赤色眼瞳定定地看着陆子冈,之后挑了挑眉梢,倨傲地说道:“你与孤多年前便有一局棋未下完,今日倒是再续前局。”
陆子冈戒备地看着胡亥身后还带着的两名锦衣卫,看起来应是他的下属。
胡亥微微扯了扯唇角,月色下苍白到反光的脸颊上浮现了一抹复杂的神色,“其实,孤倒是很想让你赢。孤跟了你们一路,从御用监到前门到哑舍,再到朝阳门……”
陆子冈背脊冒出冷汗,原来他这一路上都在被人监视,而他却毫无察觉。不过他
依旧嘴硬地反驳道:“你只是说得好听,没有出事前,你没有理由出手。”
胡亥嗤笑了一声,只要他想,就凭他身上的飞鱼服,夏泽兰就完全没办法离开北京城。
尽管胡亥没有开口,但笑声中的嘲讽意味十足,陆子冈立刻意会了对方的未尽之言,脸色一僵。是啊,为什么胡亥没有出手阻止?
“你……不会让着我吧?”这话一说出口,陆子冈都觉得可笑。虽然他并不清楚这局棋的真正规则,但总觉得赵高摆出这么大的阵仗,输掉的人就算不失去生命,恐怕也会付出很大的代价,胡亥这家伙能这么好心?
胡亥冷哼了一声:“啧,为什么?因为孤不用出手,你也赢不了啊……”
陆子冈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居然感觉胡亥这句话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不信?你回头看。”胡亥微微扬起下颌,朝陆子冈身后示意。
陆子冈循着他的视线看去,一个俏丽的身影正飞快地朝他们走来。陆子冈目瞪口呆,夏泽兰不应该随着运粮船南下了吗?怎么没走啊!
夏泽兰迎着陆子冈震惊的目光,拢了拢头发,大大方方地朝一旁的锦衣卫走去。虽然走得近了,发现这锦衣卫首领的发色很奇怪,但这并不影响她脆声告状道:“大人,小女举报此人拐卖女子。”
胡亥闻言差点笑出声,瞥了一眼表情崩溃的陆子冈,轻咳了一声,问道:“哦?真有此事?”
“没错!此人十分可疑,虽然长得极像小女认识的陆大师,但一见面此人就能知道小女的名字,陆大师都不知道。
“而且他所穿的衣服也与陆大师不一样,口音也很奇怪。
“此人还认得小女的家,还让小女收拾家里的细软。可惜邻居的餐馆无人,小女也未敢轻举妄动。
“还有他带小女去的哑舍,应该也是冒牌的,哑舍里的老板不可能还那么年轻,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小女一直不敢在城里声张,因为他腰间那个布袋子里,应该是一把匕首。“在城防时小女更是毫无办法,因为他手中捏着伪造的户帖和路引,没人会相信
我说的话。
“小女本想趁着夜色跳河游走,没想到此人竟没上船。刚才小女从船尾溜下了船,
本想找地方休息一夜再进城报官,就看到了大人。“大人一定是来抓这个人的吧!”
夏泽兰这番话说得真是字字含泪,声声泣血。
陆子冈连忙把刀从腰间的布袋里掏了出来,心急如焚地解释道:“这是刀啊!和你的锟刀是相配的一对儿,夏姑娘你忘记了吗?”
因为河岸旁灯光昏暗,夏泽兰根本看不太清楚陆子冈手中的刀,她也不敢靠近对方,反而后退了一步,离锦衣卫大人更近了一些,底气更足了一些,朝他斥道:“你根本不是陆大师!要不然,你就拿出我今天给你的那块玉料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陆子冈脸色瞬间灰败下来,他还真拿不出来。现今那块玉料,应该正在明代陆子冈的手中,正要被雕琢成一块长命锁呢……
“拿不出来吧?你果然不是陆大师!”夏泽兰本来也只有七成把握,现在更是觉得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误。
胡亥见状一摊手,示意自己什么都没做,全是陆子冈自己一个人搞砸了。看着夏泽兰防备的眼神,陆子冈浑身冰冷,脸上泛起绝望的苦笑。
是了,从蘅芜香那件事,到现在……他还是这样的自以为是。
【这一局,黑方胡亥胜】
【叁】
“可怜的刀,它的愿望不过就是想要跟锟刀永远地在一起。结果又一次失败了。”一个毫无起伏的声音在咸阳宫正殿中央响起。
六博棋棋盘上的一处关卡,有一黑一白两枚棋子并排而放。赵高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伸出修长的手指无情地把其中那枚白色棋子拿走,只留下旁边的黑色棋子。而这枚白色棋子被他放置在棋盘之外后,上面那用朱砂所写的“陆子冈”三个字,正在缓缓消失。
坐在他对面的青袍道人虽然输了一子,但脸上的神情未变,他双目紧闭,却依然准确无误地伸手抓住了桌上的石博茕。
六博棋有两种玩法,最初时是用六根用竹子做成的箸,棋盘上行棋的步数,都由投箸来决定。后来箸被替换成了多面博茕,类似于后世的骰子。
始皇帝时,就有博茕的存在了。这盘六博棋所用的博茕乃是石质的,上下窄小的两面均刻有篆文,而剩下的十二面分别都是数字,代表着棋行步数。
青袍道人摩挲着石博茕上各面的纹路,随意地往棋盘上一丢。“哎呀,是二。”赵高笑嘻嘻地说道。
青袍道人却伸手摸了一下石博茕的最上面,轻描淡写地说道:“多年未见,高儿连数都不识了?这分明是五。”
赵高挑了挑眉,毫无歉意地道:“哦,是我看错了。看来,师父的眼睛……也没瞎啊……”
青袍道人无视他刺探的话语,伸手准确地拿起一枚白色棋子,沿着棋盘的角点走向,毫无停顿地朝前走了五下,正好放在一枚黑色棋子旁边。
“啧,狭路相逢勇者胜……”赵高戏谑地拍了下案几,眼角余光看向不远处帝座旁温顺低伏的铜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
老板伸手摘下覆在脸上的黄金鬼面具,他方才在咸阳宫正殿偷偷放置了一张黄金面,自己则用这一张偷窥师父与赵高的棋局。尽管他把黄金面对准了棋局正上方的秦宫镜,利用镜面反射来观看棋局,但可能是离得远了,看不太清楚棋子之上的名字,也听不太清楚他们谈话的声音。
只能确定,师父是已经输了一子。不知是谁,被淘汰出局了……
老板起身尝试想要走出这个哑舍的幻境,可惜面前的雕花大门纹丝未动。
他应该是白方棋子,但现今依然身周未有变化,那师父移动的这枚棋子,应该不是他。
那……会是谁呢?
【肆】
汤远终于见到了令他牵肠挂肚的师父,看上去师父也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