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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九全结(2/3)

“此等诗句!此等气度!不是一般人能写得出的!难道是……”王子安话说到一半,故意停顿了片刻,期待地看着医生,希望他能接着往下说。

“你问问题也可以,我们可以一问换一问。”医生悄悄地抹了把汗,他刚才想了想,忽然意识到毛主席的诗词他也不是每一首都能背下来的,记得这两首还要感谢语文老师……

“你这小子,狡猾得很嘛!”王子安用笔尖虚点了点医生,笑骂道。

不过他抱怨归抱怨,依然兴致勃勃地八卦道:“能特意接施夫人出西雍的那还有谁啊?当然是陶朱公啊!据说当时陶朱公不光接走了施夫人,顺便还拿走了许多宝贝……”

陶朱公?范蠡吗?范蠡发家致富之路难道是从西雍开启的吗?医生听得睁大了双眼。

也许是他的态度取悦了对方,终于有了听众的王子安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商朝的图腾就是鸟,且商朝尚白,所以通体羽色纯白

的鹭鸟就被商族人视为高洁神圣之物。据传说,这振鹭亭本来是属于商族人的宝物。商朝被周朝推翻之后,本来贵为王族的商族人被剥夺了领地。没有固定的土地播

种,就没有了生活来源,他们只能靠长途贩卖货物来维持生活,久而久之形成了固定的职业,这些商朝遗民便被人称之为“商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商人也被认为不事生产,只赚差价,是最低贱的职业。

振鹭亭是商族人随身携带的存放货物的异空间,里面最初放置的都是不能轻易拿出来的宝物。

而西雍村里的规则,振鹭亭比翼双飞,必须两个人同时离开。实际上这也是商族人的监管制度,拿宝物必须两个人同时进、同时出。据说后来商族人的遗族仅剩下一个人时,振鹭亭就再也开启不了了。

后来也不知为何,其中一座振鹭亭掉进了水底,有些溺了水的有缘人便进入了这个奇妙的世界,慢慢便有了西雍村。

医生一边听一边思考着,这西雍村里的人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是不是可以说是掉入了时间夹缝之中,只要出去就能破解这一切?

“很久之前,西雍村村头的那座振鹭亭消失了,所以我们这儿也很久都没有来过新人了。”王子安目光灼灼地看着医生,对这个和振鹭亭一起出现的新人十分好奇。

“呵呵,我还是先来给你讲讲那位‘指点江山’的故事吧……”医生赶紧岔开话题。他能说那振鹭亭是他从一家古董店里随便拿出来的一个凉亭模型吗?说出来也没人信的吧!

两人边走边说,聊得投机,王子安见医生确实肚子里存货有限,便也不再纠结一个问题换一句诗了,在听完“指点江山”的故事后,大大方方地带着他逛西雍。这回他也不指着各艘船故弄玄虚地让医生猜来猜去了,直接带着他前去挨家拜访。

医生一开始还觉得新奇,但很多西雍的居民一听说他是来寻人一起离开的,纷纷婉言谢绝。闭门羹吃得多了,医生渐渐地就感到了绝望。

西雍里确实有很多人,但正如青年将军和王子安所说,大家要是想出去的话,早就出去了,又怎么可能一直蹉跎岁月至此?

王子安早就料到了会有如此结果,全程笑眯眯地陪同,见医生越来越灰败的脸色,也毫无嘲讽讥笑之意。不过安慰的话他也没多说,因为说再多都是苍白无力的。他就像透过现在的医生看到了当年刚到西雍村的自己,以为那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却很久都没有做到,时间久到他自己都放弃了。

医生没有发现身后王子安复杂的目光,他正走到一艘亮着灯的战船旁,抬头往上看。之所以认得出这是一艘战船,是因为船身上留有战斗过的痕迹,甚至还有深红色的血渍。船舷上有用牛皮制成的女墙,墙上还有弩窗箭孔,隐隐透出些许光芒来。

“这是海鹘战船,头低尾高,前大后小,如鹘之状。舷下左右置浮板,形如鹘翅。其船虽风浪涨天,无有倾侧……”见医生端详着面前的战船,王子安习惯性地开始介绍,只是声音比之前压低了许多。

而这时,海鹘战船上传来了一声苍老的喟叹:“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医生一怔,把这句话重复默念了两遍,震惊地看向王子安。这诗词,结合着西雍村

特殊的进入方式……这海鹘战船上的人,不会是在汨罗江畔抱石投江的屈原老爷子吧?王子安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带了几分小心。毕竟他对跟他父亲差不多年纪的老

先生就是毫无办法。

医生无法想象屈原老爷子会同意跟他一起离开西雍,所以干脆也不去拜会了,只是带着对粽子的崇高敬意,垂手在海鹘战船下默立了半晌,这才在屈原老爷子“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的吟诵声中,缓步离去。

走了没多远,医生看到一艘乌艚船,那挂起的风帆上写得满满当当的全是文字。走得近了,他才看清那是一句句诗词。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医生一句句念着,王子安每听一句都会露出沉醉的神色。医生不用问,也知道这

艘船上住的是谁了。只是听着乌艚船上震天响的鼾声,诗仙李白怕是在酣然大睡。对诗词狂热的王子安对李白倾慕不已,拉着医生便开始滔滔不绝地八卦起来。其实按时间算起来,李白属于王子安的后辈。当年李白在江上醉酒,为了捉月而

坠入水中,这才来到了西雍。但又因为喝了许多酒,他常年都是半梦半醒的宿醉状态,在振鹭亭躺了许久,最后还是那青年将军好心,扛着他安置在这艘乌艚船里。

王子安最开始也只以为这是一个醉汉,并没有多加关注。直到陆秀夫来了,给王子安默写出那一首首诗词,王子安才发现那位在乌艚船上醉生梦死的大叔是何等神人。风帆上的那些诗词,也都是王子安后来写上的。他倒是想要诗仙醒过来,再作一些千古绝唱,只是李白清醒的时候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梦周公。

医生在乌艚船外站了半天,看着头顶上那写满字的风帆,脑海中闪过一句句在初高中时倍受背诵默写折磨的诗句,决定还是在内心默默表达敬仰之情……

医生又跟着王子安拜访了好多个西雍住户,除了无法沟通的,所有人在听说医生的来意后都拒绝离开西雍。医生越来越沮丧,这里虽然没有时间的流逝,但现实世界里有啊!他明天还是早班,晚一分钟都会被主任骂的啊!

“怎么,还继续逛吗?”王子安发现医生停下了脚步,笑容可掬地问道,“累了吧?还是我帮你找艘船安置下来?最开始先找艘小船吧,好收拾,前面有艘走舸保持得还不错,先对付一段时间,等有空了再找艘你喜欢的,慢慢收拾。”

医生环顾着雾气沉沉的西雍村,头顶上的鱼群悠闲地翩然游过,或高或矮的船只鳞次栉比,星星点点的灯火闪烁其中,本是幅绝美的画面,却给人一种萧索荒凉的感觉。

耳朵里除了他自己呼吸、心跳的声音,四周一片死寂。

这里并不像是一个住着活人的村落,更像是一个埋葬了许多人的坟墓。

医生深吸一口气,苦笑道:“我还是先回振鹭亭再看看,说不定会有什么发现。麻烦王大哥给我指条回去的路。”

“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这就带你去!正好我也有很久没见过振鹭亭了,去看看有什么不同!”王子安热情洋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两人调转方向,朝西雍村外走去。

在经过一艘艅艎时,医生看到船舱里出现一个影影绰绰的穿着盔甲的身影,不禁好奇地问道:“那是那位将军吧?”

“没错。”王子安瞥了一眼,已经习惯给医生介绍的他顺口就把对方的简历也说

了出来,“那位将军叫王离,是秦朝名将王翦的嫡亲孙子,受封武城侯,官拜上将军,巨鹿之战时被项羽所破,兵败被俘。历史上没有他后续的记载,实际上他当年是投水自尽,沉于漳水之中。”

医生听得一怔,看那青年将军浑身上下的血迹,真的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役啊……

“其实项羽那破釜沉舟、一战成名的巨鹿之战难免有些水分。本身秦朝就已经处在分崩离析的边缘,军心浮动。而王离曾亲眼见到扶苏自杀、蒙恬被赐死,还能尽心尽力为秦二世卖命?”王子安已经很久没跟人八卦过了,生怕王离耳朵尖,特意压低了声音。

没办法,西雍村实在是太安静了。

王子安虽然只是寥寥几句,但已经勾勒出战场和朝堂上的血雨腥风,医生默默地看了眼那个身穿盔甲的身影,隐隐能感受得到他身上背负的重担。

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即使已然身在西雍,也没有卸下。“咳,其实,这振鹭亭还有其他说道哦!”王子安见艅艎船舱里的身影一动,立

刻心虚地强行转移话题,拽着医生的胳膊往振鹭亭的方向走去。“啊?什么说道?”医生的脑袋里还全是秦朝历史,都没反应过来王子安说的是

什么。

“刚才带你去见的那位小明王韩林儿,他父亲韩山童是白莲教教主。他溺死在瓜步江中前,和母亲逃到杭州居住过一段时间,据说当时西湖上就有另外一座振鹭亭。”“后来也还有,只不过很久之前就坍塌了,现在是重建的湖心亭。”医生回想了

一下,想起老板之前说过。

“韩林儿那时的振鹭亭叫放生亭,很多人不仅放生鱼啊、蛇啊、乌龟啊,还会放生古董器物。有时候,连人都会被放生下来。那时候确实有几个幸运儿到了西雍,但也都陆续结伴离开了。”王子安笑眯眯地说道,“其实西雍村里的村民,不止人类哦!有些器物是从商族人还未消失的年代就一直待在西雍。据说它们是有能力突破西雍村的桎梏,从水面上的振鹭亭出去的,但也只能在西湖边上活动。”

医生顿时觉得有些无语,西湖边上的酒店总有闹鬼的传言,不会都是这些古董的恶作剧吧?

“嘿嘿,是不是还挺有趣的?还有其他说道哦!亭,停也。道路所舍,人停集也。

亭子呢,本就是供人相聚、等候相见之地。据说,振鹭亭也是商族人用来召唤同族人的道具。相传,在振鹭亭下可以遇到想见之人,许多久别的人都会约在那里见面。甚至,可以跨越阴阳……”

这就有点儿扯了吧!医生见王子安越说越离谱,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放生亭的说法,他听着就半信半疑的,现在这个就更夸张了。这个小王哥看起来挺靠谱一人,怎么开始说瞎话了?

“真的!你还别不信!据说当初施夫人就是在振鹭亭下等到了来接她走的陶朱公……”王子安讲起八卦来那是滔滔不绝。

医生也就当背景音随意听着,踩着脚下的铜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振鹭亭的方向走去。

振鹭亭下真的能遇到想要见的人?那他现在想要见的是谁呢……

“喏,拐过这艘桥舡后,就能直接看到振鹭亭了……”王子安带头先绕过了桥舡,却在下一刻疑惑道,“咦?振鹭亭下居然有人?那是谁?”

医生停下脚步,抬起头。

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昏暗的光线中,那醒目而又熟悉的赤色龙纹……

【贰】

艅艎的船舱之中,王离默立在桌前,双眼盯着桌上放着的那个锦囊。

这是当年他出征讨伐魏国时,青年上卿送他的锦囊。里面写着水淹大梁城之计的帛书他给了父亲,却把这个锦囊留了下来。后来他有次和青年上卿随意闲聊,才知这个锦囊也并非俗物。

这个绫锦囊是由纯桑蚕丝所做的丝织物,表面呈现迭山形斜路,以“望之如冰凌之理”而为名“绫”。绫有花素之分,“织素为文者曰绮,光如镜面有花卉状者曰绫”。他手中的这个绫锦囊,是由多种颜色的绫锦采用变化斜纹编织而成。据说这种按照特殊排列规则织就的绫锦囊,不仅可以防止囊内的物品丢失,还可以当成护身符,保护佩戴者的安全。

也许当年他在乱军之中也未阵亡而被俘,坠入漳水中也未溺毙而来到西雍,都是

绫锦囊随身保护的结果。

王离在西雍很久了,久到知道了许多王子安并不知道的事情。

西雍也并不是谁都能来的,自古淹死在江河湖海之中的人无数,而西雍村并没有人满为患,便足以证明这点。

他观察了许久,发现每个能来到西雍之人都身怀宝物。例如他带着的绫锦囊、王子安从不离身的三寸紫毫笔、李白手中装酒的玉执壶、杜十娘抱着的百宝箱……

也许振鹭亭是商族人的藏宝之地,本身也有自主收集宝物的功用。而他们这些人,只不过是那些宝物的附带品。

但此时王离目光所及的,并非绫锦囊本身,而是绫锦囊上面所系的一个绳结。这是一个九全结。

世人都流行打十全结。十全结是由双钱结演变出来的,而双钱结又称金钱结,打出来的形状像两个铜钱相连,有“好事成双”的寓意。因钱如泉水一样有流通的意思,钱被称之为泉,音通“全”,也有人称“双钱结”为“双全结”。十全结就是五个双全结打在一起的吉祥绳结。

而那位青年上卿,最喜欢打的结却是九全结。他曾说过,万事万物很少能够十全十美,九才是最大的数字,又有“长长久久”的寓意。

因为九全结比十全结少了一结,打结的手法也随之变了,形成了特殊的图案,至今王离只看过那位青年上卿用过。而那名刚来到西雍的新人,颈间的长命锁之上就系着这样特殊的九全结。

跟他眼前的绫锦囊上系着的九全结一模一样,甚至连最左边的铜钱图案要更大一些的细节都别无二致。

西雍村光线昏暗,他特意回到船舱点了灯,拿出绫锦囊在灯下细看,果然验证了他的猜想。

王离捏紧了手中的绫锦囊。

那名新人身上的九全结,看起来虽然不是新系的结,但也绝不会超过三十年。难道……阿罗还活着吗?

船舱外传来王子安细细碎碎的说话声,应该是和那名新人在一起。王离反射性地转过身,想走出船舱,询问那枚长命锁的详情。只是他刚迈出一步,身形就定住了。

就算问出来,知道阿罗现在还活着,他又有何脸面与其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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