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6章 我心如焚(3/4)
完成《鬼披麻》,已经是他作为南山儒子最大的成功。但驻足在太阳宫外,才是他真正的勇气。
在走进太阳宫的前一刻,他从完成作品的狂喜、眺望未来的意气风发、回首往事的爱恨交织中,清醒过来。
他意识到此时的自己,根本不足以承担《鬼披麻》的因果。
那一年走进太阳宫,宣讲《鬼披麻》,是将这个盖子掀开,让天下有力者,去治此害。
可古今之伟业,何以他成?期待于他者,往往不能成。
最后他驻足,因为他决定自己来承担这段因果。
那一天他毅然堕魔。
在那场永绝魔患的勤苦事变里,左丘吾说,隗圣风亲笔写下《吴斋雪传》,是为了确立七恨的存在,将其拽下超脱。他讲述的是一个兄长被辜负了信任的恨。
可甘愿替吴斋雪而魔的隗圣风,其对吴斋雪的信任与爱护,又何止于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些呢?
事实上隗圣风绝魂为笔,蘸血为墨,铺寿成纸,为吴斋雪作传————是为了将这个义弟留在历史中!
即便没有姜望在勤苦书院所敕的这一笔,化之为仙灵。
在那场《左志勤苦》的小说故事里,左丘吾也会留下吴斋雪的历史投影。以小说家的方式,将之推到人间。
在吴斋雪的计划里,人身的自己,一定会和魔身的自己相会。
有志相逢太阳宫。
这就是白衣吴斋雪对黑衣七恨所说的————「我相信我自己」。
在握住《鬼披麻》的这一刻。「吴斋雪」这个名字,在人魔之间得到贯通。
祂握住《鬼披麻》,也取回了自己。
今日之魔主,亦怀昔日恨。
「为魔著史」者,亦是当代最强的魔。
也就是说————在这刻,才是真正的吴斋雪,完整的七恨!
祂立身太阳宫,俯瞰诸天万界:「魔也是我,仙也是我————我即吴七,我即七恨,我即吴斋雪,我即是我。」
魔是祝由复仇的道路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但魔————是吴斋雪,复仇的路!
为魔著史百万字,唯此一句有私心。
「姬符仁!」吴斋雪蓦然抬头,额发轻扬,墨瞳如照九天:「我等你等得好苦!你这贼厮,惯为黄雀——怎不来访太阳宫?」
「且来————且来!」
「你是退位之帝君,我是失亲之旅人,漂泊于天地,即以散人杀散人一在这太阳宫里,你我决出雌雄!」
诸天万界闻此声。甚于雷霆,甚于天鸣,甚于一种无法触碰的心情。
祂向姬符仁宣战!
一位超脱者,向另一位超脱者,如此正式的邀战————道历新启以来,这几乎是唯一一例。
凰唯真杀【无名者】,是不言而战。姬凤洲和姜述两帝会猎【执地藏】,是风云汇聚。
何曾见那永恒者的战争,也如凡俗之辈,「划下道来」,为诸天共演。
人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正在定武之渊合战的秦景大军,也一霎如定潮,就连旗声都静,战鼓都远。
但自此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或只是一个瞬间。
但对于不朽者而言,它已足够漫长。
姬符仁没有回应!
吴斋雪一眼看遍诸天万界,但已不见那座「天帝宫」。
那位大景文帝早已逃身,消失在所有已知的时空。其于因果的隐匿,或于《鬼披麻》宣讲之前,就已经发生。
邀而不应,寻而不得,吴斋雪呵然冷声:「隐于一时者,不可隐一世。今避我也,亦避永恒!」
曾经的七恨魔主,在面对姬符仁的时候,是并不激烈的。因为属于人身的情感,魔身并不在意。
现在祂在拿回《鬼披麻》的第一时间,就向姬符仁宣战。
以此恨意,宣称「自我」的归来。
姬符仁来与不来,其人不朽的位格,都给了此刻的吴斋雪,以「自我」的认证。
如此真切而强烈的、牵涉于不朽者的恨意,代表祂真正贯通过去和现在,统合了自我。
祂收回微冷的眸光,只留下一句森冷的言语,化为皎电掠行万界,替袍寻迹诸天,追逐姬符仁:「什么有史以来最强的帝王————不过一逃夫!待我擒杀祝由,必拿你于阶下,为我击缶!」
帝魔宫里,只剩一张残面的幻魔君,正静悄悄的停歇在帝魔大座上,像一张被谁遗落的面具。
不远处剑指炉跳跃的真火,晃得这张面具明灭不定。
忽然有一只手探来,自然地拿起这张残面,像是捡起了自己的失物。
幻魔君只来得及瞪圆眼睛,下一刻,就被明耀的金色晃花了眼。
从威严森冷的帝魔宫,来到了灿烂辉煌的太阳宫。
被握在手心,他首先看到的是一支戒尺、一本史书,然后就看到了熟人一曾经勾心斗角的邻居、于荡魔战争里一点作用都没有体现出来的魔族支柱。
四目相对,彼此境遇都陌生。
「咳咳————姜道主跃然永证,我被请到帝魔宫中观礼————」幻魔君挤出一个笑容:「魔主登临太阳宫,风采卓然,看来已是补完旧憾,功行圆满。」
「我在他手里救下了你。」吴斋雪平静地说。
幻魔君显出诚惶诚恐的表情:「小魔贱命,竟劳魔主挂怀—一感激之情,不知何以言表。愿为魔主效死,虽万劫不退!」
「行胜于言。」吴斋雪说。
而后将手一翻,不断变幻样貌、疯狂挣扎的幻魔君,就像一张废纸被燃尽。
最后留在吴斋雪掌心的,是一小块残缺的面皮,如活物般扭动。其上道字曰————「绝巅之限」。
帝魔宫里早前发生的那一幕,仿佛是对当下的预演。
那令幻魔君失魂落魄的幻象,于太阳宫里炼成了真。这尊积年老魔————未曾死于姜望之手,却是吴斋雪毫不顾忌的因果。
「就是这枚拓片————」
吴斋雪将之捏在手中,放在太阳宫的灿光下静瞧:「祝由当年走到万界荒墓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修行度量衡」的拓片,祂也什么都没有带。」
「即便时间久远,即便此心怀恨,我亦不得不赞叹,祂是一位真正的强者,敢于同命运抗争,并总能赢得胜利。」
「熊稷说,将八大魔君都消灭,或许也是一种相合。将八大魔功都封印,可能也是一种齐聚————我虽然不抱这种期待,却也乐见这种可能。」
祂的眸光轻轻一抬,已在这太阳宫中,起了一座红泥小炉。炉中时光之水如温酒,炉下赤色的火焰熊熊。
随手一丢,属于幻魔君的拓片,便在空中翻转,落在炉火之中。
帝魔宫中的剑指炉,正在炼杀整个万界荒墓的魔性。
吴斋雪却于太阳宫中,以魔君为薪————炼魔祖!
与此同时,魔界之中,那些尚未来得及被炼化的魔气,沸然狂涌,聚成一只铺天盖地的大手,竟向恨魔君楼约拿去。
帝魔宫外站岗的敖馗,扭头便往宫里跑。
宫殿角落里的宋婉溪,忍不住提醒:「幻魔君就是在这里被带走的————」
敖馗头也不抬,跑出了山崩地裂的气势:「我不一样!」
这覆天大手,势举无上,如同压下一重天境。
剧匮的劫电都无声。
余徙略一迟疑,举着玉皇钟往旁边挪了挪,视如不见。
荡魔大军自然都避退,散如海分诸川。
七恨炼魔,对人族来说,最坏也是「狗咬狗」,实在没有干涉的理由。
那枚浮沉在天穹的「诸劫之眼」,却在此刻骤然睁开,其间有癫狂的碧色,一点绿火向超脱大手晕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