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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5章 为魔著史(3/4)

道历三九四六年的“鬼宿”,早就响应了他。道历一三二一年的“鬼宿”,亦为他所召显。

亘古不变,谓之日月星辰。关于他宋淮的历史,通过“鬼宿”得以贯通!

以天理为昭,举为烈日。以舆鬼为道,举为明月。

星河流逝,日月当空。

在这一刻,他跃出“劫空”,重回跃升的那一段路,凭借勇气和智慧,再次为自己赢得了机会,要于道历一三二一年永证!

但预想的辉煌,并没有发生。

他起身,但不能再往前。他使劲地往前路看,只看到黑衣七恨渊深不测的眼睛。

黑衣七恨看着他,用一种没有情绪的眼神:“鬼道么……”

这尊超脱之魔,淡漠地问:“你知不知道世上的第一只鬼,是谁?”

宋淮虚张着手掌,感到“鬼宿”正在脱离掌控,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好像落到了空。

黑衣七恨并没有如何对付他,只是慢慢剥去他的旸昭帝身份,他就自然地坠向劫空,重新面对那摘叶飞花的验证。

他感到自己像是一只正被剥皮的羊,在赤裸地等待死亡。

这灿烂辉煌的【太阳宫】,比【造化洪炉】要煎熬得多!

“是谁?”他艰难地问。

他知道自己唯一的价值,就是以“龙华经筵”主持者的角色,问出这个问题。他不得不问!

太阳宫静了。

静得让心跳的声音,变得很清晰。

黑衣七恨眼中的情绪很复杂,并没有完成计划的高兴,也没有一波三折的忐忑,祂反而是有些孤寂的。

祂一手提着南山戒尺,一手掐着白衣吴斋雪,慢慢地说:“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故事。”

轰隆!

诸天万界,似乎同有一震。

不仅在现世激烈交战的诸方,同时生出心悸。

就连那朵燃烧在宇宙尽头的焰花,也有瞬间,仿佛不堪凉风的摇曳。

此时此刻,诸天万界都在听祂宣讲。古往今来,无人能逃出时光。

太阳宫中,黑衣七恨的声音,变得高渺:“从前世上是没有鬼的。妖族天生地养,生而得道,是为天赐,死而还道,是为归天。”

“人族为后天之造物,生如泥塑,死如木朽。泥塑生灵,仿佛神祇,这就是修行者。朽木生芽,是为逢春,这是尸修。”

“尸修直到今天都不成气候,不必多说。”

“而世间第一只鬼……祂的名字,叫祝由!”

魔祖祝由!

宋淮已然身在劫空的边缘,亦不免瞳孔剧震。

手中戒尺被夺走的颜生,也再顾不得收拢他溃散的文气,面露惊容。

而被黑衣七恨提着的白衣吴斋雪,长发披散,颓而欲死。

“祂是远古时代人族部落最好的巫医,没有天生道脉,但有渊深如海的智慧。祂对人体有很深刻的研究,医术了得,活人无数。祂虽不是第一个创造医术的人,却系统地建立了凡人的医术体系,并开始探索超凡的病症,也因此赢得巨大的声望。”

黑衣七恨的讲述不带有情绪,如同历史在眼前翻开:“在医道的基础上,祂主持了对于超凡的成体系的研究。在祂之前不是没有类似的研究,但没有一个如祂所做的那样深刻。”

“在万世师毋汉公的帮助下,祂建立了最早的修行度量衡,那是一块被称之为‘开道碑’的石板,详述了每一个修行境界的具体表现,以及可能遇到的种种修行问题。随着祂后来的永证,当初那些平凡的文字,也有了不朽的意义。”

“噢……后来大家都叫祂,开道氏。”

“史书上说——”

“开道氏杀仓颉而走。人皇亲出,逐杀三百万里,斩开道氏于阍阳山……抹去姓名,使古今不复言。”

“史书上没说的是,阍阳山自此被抹平,留下一座无底幽渊,地哭天泣,四十九日不绝。”

“日月斩衰之后。诞生了世间的第一头鬼。”

黑衣七恨似赞似叹:“祝由生为开道,死为鬼祖!”

颜生这时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因为他想到了一种恐怖的可能。如果他所珍视的一切都不复存在,那么理想中的未来,又何以依附呢?

“那阍阳山……”他涩声道。

“阍阳山已经没有了。”黑衣七恨平静地道:“那座无底幽渊,现在有个名字……叫‘阿鼻鬼窟’。”

颜生不由看向宋淮,他想平等国对此或许是有所认知的。

平等国为什么选择陨仙林作为建立明面据地的初次尝试,钱塘君李卯为什么在阿鼻鬼窟之上建城。

山海道主为什么创造鬼凰练虹,并以之落子,去治阿鼻鬼窟。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某种目的明确的准备。

“后来呢?”宋淮履行着龙华经筵总裁的职责,吊着一口气问。

“后来……”黑衣七恨擒着白衣吴斋雪,语气幽微:“要不然你来说?”

历史浩如烟海,人力终有穷时。许多学问高明的史学家,都是专精于历史的某个截面,以小见大,以专研见广博。

比如建立浩然书院的陆以焕,写出《近古文龙考》,讲透了近古时代的文潮演变。他在世的时候,也是公认的近古史第一人。

暮鼓书院的陈朴,以《古义今寻》,探索文字意义在历史中的演变,用一个个具体的文字来反应历史变迁。

陈朴的业师卞景颙,探求服饰与文化的演变关系,代表作是《文见于衣——觅古长衫图文集》。

上一任勤苦书院院长左丘吾,探究主流建筑风格与时代变迁的影响,写出《时代建筑史说》。亦对封印术的历史卓有探究,写出《上古封印术演变之我见》……

而南山书院,就是专注于对魔的历史研究。

所谓“南山”,指的就是传说中的“阍阳山”!

吴斋雪正是继承了南山书院的历史研究,并将之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余北斗曾在东海宣读过的《吴斋雪笔记》,虽只残章,也从中古、近古,再到道历新启后的兀魇都山脉变故,视野甚广。其未销毁的原本,更密密麻麻都是魔的历史。

其将古今所有关乎于魔的异闻,全都联系到一起,并深入探究其中的隐秘。很多瞧来不相干的事情,最后也都指向于魔。

若说吴斋雪是“魔史第一人”,想来没有多少人会有疑问。当年走向太阳宫的他,也正是以此自视。

可是……

此刻白衣吴斋雪俊美的脸上,只有惨然!

困囿他的,并不是黑衣七恨的指牢,而是当下这段历史的困境。

当年止步于太阳宫外,是他一生的遗憾。在被姜望送进太阳宫的时候,他也想象过自己会如何论魔,如何论龙华。

他相信他对魔的研究,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结束许多年来因魔而起的诸多悲剧。

当下似乎是一个很好的时机,他的著作能够于今得到宣讲,且是以诸天万界所有的生灵为听众!

可他穷索历史,写出《鬼披麻》,要于太阳宫宣讲,是为了消灭魔。而不是用于当下,成全眼前这位超脱之魔。

他重回历史,却陷入历史的悖论——

他来到龙华经筵,是斩断了魔的未来,还是为魔赢得未来呢?

就如此时此刻,他吴斋雪也分成了两个,一个是历史仙灵,一个是超脱之魔!

白衣吴斋雪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在道历三九四六年的时间节点,荡魔天君正在炼杀万界荒墓之魔性,从根源上除魔。或许这个世界根本就不需要吴斋雪,不需要《鬼披麻》……

“啧!你的器量,不过如此啊。”黑衣七恨发出轻蔑的声音:“这不是你一直想要做的事情吗?这不是你选择的道路吗?怎么走到这里才开始害怕,事到临头,却不敢开口?”

“啊——”祂慨叹:“‘人’这种东西,真是有趣。最早创造出来,不过一撇一捺,直立行走的牛马。何时肩天履地,怎么就开始担责,有了顶天立地的意义?”

“就连你……你和我应是同等的智慧。可你却满是弱点,在这里瞻前顾后。可你瞻前顾后的理由,竟然不是为了自己!”

嘴里说着“有趣”,祂的眼神却透着无趣。祂的五指慢慢合拢,但指牢之下,竟然有了声音。

祂松开五指,听到那个声音说——

“肩天履地的意义,不是创造者赋予的。是最早的人,为了生存,为了种族的延续,所做的事情。燧人举义,有熊灭魔,烈山自解……一件件具体的事情,传承为共同的意志。”

“我们当下走的路,正是先贤趟出来的路。后来者前行的路,应是我们当下开拓的路。”

是白衣吴斋雪,他在超脱之魔的指牢下,艰难地说:“‘人’这种东西,虽然很脆弱。但你若站得太高,就无法再回头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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