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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命定之人(4/5)

华盖树下冰镜照光如飞雪,堆雪好似紫极殿前的潮涌。

众人眼中的三十三阶之上的最后一阶…那无尽光明的极乐世界,像一声叹息竟湮灭。

紧急降临的弥勒侍者、临时显化的三宝如来、长河摆渡的命运菩萨,他们都没有真正来到齐国,都是降临于极乐世界里,此刻也随着极乐世界而消失。

最后是一身青衣的姜望,站上了高阶。额披雪,臂缠白。先君赠予他的紫,已不能再寻回。

祂最终什么都没有带走,只留下一套新制的礼服,一地无法捡拾的哀思。

站在姜无量身后的群臣,尽皆寂然。

站在姜无量身前,向着姜无量冲锋的青紫或平民,也并没有欢欣。

昨天还是盛世气象,今天就已天下凋雪。

一日夜内,连失两君,哪怕后者是一位篡君,也叫人心空悬,不知如何能落到实处。

人们尝试着登天的努力,终究只留下了过程。他们还在路上,西天已经破灭…武安仗剑归。

丘吉用流血的眼睛看着姜望,其中并没有恨,但十分的遥远:“看来那并非善缘。”

然后跪下来,跪伏在天子冠冕前,七窍尽血而死。

朝议大夫宋遥,怅然望长空。不明白他所窥见的天时,为何没有到来。不明白他所敬仰的圣主,为何没能开启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

明明他已“正天时”。

明明他们已经走过了最艰难的阶段…明明他们抓住了绝无仅有的间隙,掀翻了齐国历史上功业最着的君王。

姜望走上前去,弯腰将那顶平天冠拾起。然后双手捧着,敬予大齐国相江汝默。

只道了一声“江相…”

更无他言。

江汝默今日额披雪,是祭先君者。

先君之祭礼,亦是篡逆之祭日。

他作为当朝国相,也只能咽下血泪,捧住这顶平天冠,转过身来,高高奉起:“奉先君遗命——长乐太子姜无华,德才兼备,当承大宝!!!”

从头到尾都没有真个被计较的郑商鸣,挣脱了宫卫的钳制,抱住那只锦盒,整个人蜷在了地上…面上青筋都暴起,泪如滚珠,空洞地张着嘴,却哭不出声音来。

呜——呜——

颜敬又吹响了夔牛号角。

其声苍凉,飞跃在紫极殿上空。

一群栖在飞檐的麻雀,一哄而散了,如同芝麻洒在云空。

号角的悲声终于来到了长乐宫。

大齐国相也带着百官向此而行。

长乐宫外巨大的明月,将宫城都映得浩渺。

正与重玄遵激战的管东禅,忽而力衰三分——只是一个恍神,斩妄刀已然长驱直入,将其钉在明月上。

无边碧海便都退潮。

被钉在明月上的管东禅,双手双脚都垂跌。

依托于极乐世界而存在的不动明王,亦随着极乐世界而破灭。

但他竭力抬着头,却看向宫门的方向——

手持凤簪的何太后,正在一群宫卫太监的拱卫下,站在那里。

“围着哀家做什么?去护着长乐太子!”

她心急如焚,却不敢称儿子为君王。她知晓新君的强大,生恐自己的失言,成为儿子身死的罪柄。

而管东禅深深地看着她。

“…长乐太子姜无华,德才兼备,当承大宝!”

江汝默的宣声已经提前传到了这里。

沿途的礼官颂于全城。

何太后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只觉唇齿生涩,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涌上来了。攥着凤簪攥得都已发白的五指,终于可以缓缓松开。

这时她才能够想起,今日是先君的祭期。

这时才觉得后怕,才觉得委屈,才眼睛发酸。

不知为何就想到了很多年前…

皇帝坐在高高的奏章后面,偶尔抬起那双莫测的眼睛,随手一指——

“就她吧。”

那时候的皇帝,和已故殷氏还很恩爱。

殷氏说后宫不昌,是皇后无德,故而主动为天子选秀。

在满殿的勋贵之后、名臣之女中,小家碧玉的她,攥着衣角十分紧张,却也大胆地偷偷往龙椅上看。

她想看看这位朝野称颂的君王…这位掌握天下至高权力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然后那一眼,那一指,她心跳如鼓,跳了许多天。

幽深宫墙是太冰冷的学堂,她用了很多年才长大,却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成为一个合格的妃子。

后来她当然明白,皇帝选她,不是因为她的高贵,恰恰是因为她不那么高贵,她的娘家无足轻重。

她始终记得那个晚上,她壮着胆子问皇帝,为什么选她这样一个家世平平的女人。

皇帝说——

“朕不以贵重择妃,朕选了你,你就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那句话带来的巨大安全感,让她在这座冰冷的宫城,安枕了许多年。

后来无华选太子妃的时候,她也亲自盯着,务必要“家世平平”,没有外戚干政的风险。

她绝不会重蹈殷氏的覆辙。

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她也母仪天下到如今。从来没有想过无所不能的皇帝,会这么猝然离去,而在今天太阳落山之前,她的儿子…将成为新君。

新君!!

便在这时…她对上了管东禅的视线。

宋宁儿是最先发现不对的那一个,因为她一直就守在何皇后身边。

她急切出来为太子壮声势,却明白自己要是真个拿着剪刀上前,只能成为累赘。守着母后叫夫君少分心,站在这里给予家人的支持,就是她能做的最重要的事情。

当紫极殿前的消息传来,她又哭又笑,搀着母后正要说些什么。

却见何太后忽然又攥紧了那支凤簪,毫不犹豫地一簪扎进了脖子!

用力如此之重…簪破后颈,凤头也嵌进皮肉,霎时鲜血如注,顷便生机断绝。

何皇后虽然不是什么绝顶的高手,这么多年国势养着,多少也有些修为。此刻突然自杀,没有几个人能拦住。

“母后——母后!”

宋宁儿使劲捂着何太后的脖颈,却怎么都捂不住。鲜血濡红了她的手,烧灼了她惊慌失措的哭泣声。

姜无华回头一眼,便知母后已无救。

这一刻从来温吞的他,狞目如猛虎扑出,整个人扑到了月亮上,手中修眉刀已经扎进了管东禅的眼睛!

“你做了什么!”

“管东禅你对我的母后做了什么!?”

他扎在管东禅身上,愤怒地问!

被姜无量关进长乐宫里,被夺去了属于他的皇位,他都没有如此失态。

但管东禅只是用仅剩的那只眼睛,垂看自己的身体。

他的意思很明显——这具被斩妄刀钉穿心脏的身体,哪里还能做什么?

何太后的死是自杀,并非他的操纵!

“以后你就是皇帝了,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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