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与我缠白(4/6)
今日姜望是外人。
龙椅上正坐的皇帝,却只是注视着光镜里的人潮,抬了抬手:“哪有妖言,何来谤声?”
管东禅一时按刀,不知何言。
新皇道:“先君曾给了朕名分,后来又收走——朕以武力夺鼎,得位不正。”
“朕也迫不及待,未足孝期而履极——盖因光阴紧,天下诸强不会给大齐时间。诸天万界俟齐亡,不会给朕时间。”
“今姜望何言其谬?”
“他代表了齐人不屈服的精神。”
“这天下洪声,你听不见么?”
“天下百姓念先君!”
祂怅然看着那人潮,叹息一声:“朕也不能忘。”
“今天他们站在朕的对面,他们就是错的吗?”
“他们只是以为朕是错的。”
“若不是深爱这个国家,若不是爱极了先君,他们怎么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拿着扁担迎刀枪!”
“天下黎民,芸芸众生,各以小家及大家……诚为东国福祉,是先君德业。唯有大齐,如此朝气,唯有东国,如此蓬勃。他们是最好的百姓,只有在这片土地上,能够生长出真正理想的极乐。”
“郑氏父子悬颅为剑,刺朕以忠。”
“太医令为天下问病。”
“今姜望之所为,更无不同。”
皇帝悠悠道:“明王戒刀,是为天下除外道。莫要沾染义士的血。”
管东禅垂首而敬:“臣心蒙昧,有赖陛下解惑。”
宋遥却出班道:“百姓愚昧,人云亦云。”
“无非今日奉神,明日谤神。他们以为陛下是错的,哪里能够理解陛下的雄图。一个真正的盛世将要降临这个时代,他们却还死守着陈章旧典。”
“陛下怀仁,臣却以为——不刑无以显威,不威无以见德。”
他看着那茫茫的人潮,一时恨铁不成钢:“乌合之众!天下岂以愚心害圣?”
皇帝一拂袖!
“智者不以天下为愚,明者岂言众生皆蠢!宋大夫爱君心切,但不可再妄言。尔为众生故,尔亦在众生中!”
“世间无愚夫,只有自以为智慧的高上者。”
“人心自有一杆秤,现在这杆秤上,朕轻如鸿毛。此非天下之过,是朕还没有证明自己。”
“正确对面的另外一种正确,并没有那么容易被理解。”
“先君有言——天子之心,是天下之心。既然天下觉得朕是错的,朕就需要给他们一个解释。”
“丘吉——”
新皇慢慢地道:“便宣咱们大齐帝国的武安侯入殿。就让朕,接受他面对面的拷问。”
众皆注目于丘吉。
放眼整个新朝,愿从新君者,多少还是有一些高手在。
但除了明王管东禅,和灵圣王灵咤,谁在姜望面前不是一剑的事?
甚至姜望出现在这里,说明最高天境的决战已有结果。他是带着击败帝魔君、虎伯卿的武勋而来——两位王爷,也都未见得能扛几剑。
直面携恨而来的荡魔天君……
大齐帝国的新任内相,是得了个找死的活儿。
“内臣领旨。”丘吉只是微微躬身,即便奉命而出。
……
当浩浩荡荡的人潮,拍击在紫极殿前。
巨大的太乙天白玉广场上,内官之首捧黄轴而下。
执戟的宫卫肃立两列,目不斜视。
一身大宦的红衣,瞧着十分喜庆,契合今日之盛典。
他的表情温和,带着十足的善意。自高而低,步仪合礼。
人潮遽止,止于着紫的姜望身后。
茫茫人海,错杂的白,是名为“民心所向”的长披,覆在临淄,延展于此大齐江山。
锋芒毕露的长相思,终于把这份民心之恨,带到窃据君位的佛陀之前。
姜望抬起头来,与今日的大齐内相对视。
当年他的确劝勉过这位交好的内官,叫其好好努力,早些顶替韩令的位置,做齐国的内相。
没想到丘吉真的做到了。
但却是以这种方式!
“你敢来见我。”姜望开了口。
丘吉也看着他:“昔日您只是一个小小的青羊子,修为不过内府,也奉旨拿人,亲往即城,在实力远胜于您的田安平手中,拿回柳啸——在下不敢与您相比,可也要效仿您的勇气,但为君命,则不敢弱其势。”
当年当日彼此祝愿。
今时今日各为其君!
姜望眸光微垂:“这么说……当初那部《乾阳之瞳》,也是青石宫特意让你找给我的。”
丘吉欠身而礼:“陛下料得您有此问,祂说——‘齐乃东域正统,旧旸遗泽,当归于齐人。’”
姜无量的视野,姜无量的广博,姜无量一切尽在掌中的绝对自信……便都在此句中了。
姜望只是抬眸:“滚回去罢。叫姜无量出来。”
丘吉仍自温声:“陛下有——”
嘭!
他的话语砸回了口腔,他的身形像一颗石弹!砸穿了一路的高阶,砸回紫极殿中。
留在原地的只有一声爆响。
只剩丘吉的大红官服缓缓飘落在地,像一滩殷红的血。
言出法随!
大齐内官真是滚回了紫极殿。
他倒是没有别的伤势,只是被剥得只剩素白的里衣,甚至那卷黄轴都仍然抱在手中。
他明白姜望的意思——
这一次不杀,往日的交情已经一笔勾销。
再出来就是死。
但他在殿中直身,抱着黄轴继续端庄地往外走。
“我奉陛下之命——特宣荡魔天君入朝觐见!”
他跨过高高的门槛,从郑商鸣身边走过。
先前刺新皇而失其措的郑商鸣,此时抿唇不语,正从里衣扯下一段白布,慢慢地缠在手臂上。
沿途的宫卫,没有一个敢对姜望拔刀。
或许有人并不怕死,敢在险中求富贵。可如何能够面对姜望身后的人潮!
那不是敌军,那是自己的父老乡亲,是这个伟大帝国的伟大百姓,名之为“齐”的人民。
丘吉非常明白,他在面对什么。
但他昂首挺胸,朗朗高声:“准尔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他大步地走:“准尔……谒君!面刺君过!”
如果他今天死在这里,也是为荡魔天君手里沾染一点血腥。也是让“斩杀来使”的“敌军”,削减几分正义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