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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姜青羊(3/6)

姜望看着他,没有出声。

他又道:“毕竟超脱在算外。”

他经常给姜望解释,但今天的解释同过往所有都不同。

最后一缕天风,吹落了帐帘。

帅帐之中无声音。

姜望已经离开很久了。

重玄胜才缓缓地坐下来。

他太胖了,坐下来很是吃力。

躺在地上晕过去的曹皆,这时怔然如久睡方醒,悠悠出声:“博望侯把鲍玄镜逼回临淄,是不是就是为了推动这件事情?”

重玄胜面无表情:“这种从娘胎里种下来的因果,岂是我能推动的?一个阴天子,一个阿弥陀佛,注定只能成就一个。”

“但鲍玄镜的绝境爆发,确实成了这场燎原大火的第一点火星……”曹皆怅声:“他至少是加快了这件事情,也多少牵制了东华阁的注意力。”

重玄胜闭上眼睛,以双手捂面:“他会怨我,但也会体谅我。”

有那么一瞬间,曹皆很想飞起来一拳,打肿这张胖脸。

因为他不能体谅。

哪怕在冷眼和敌意中长大的重玄胜,有足够的理由怨怪青石宫。

但他明白,这一拳轰出去,也只是为自己的悲伤找出口。

根本就是一种逃避。

他顾虑国家大局,要把杀鲍玄镜的权力交还陛下,军神深谋远虑,要给鲍玄镜一个奉献资粮的机会,让临淄那边吃干抹净……

他们何尝没有想过鲍玄镜狗急跳墙的可能呢?

只是他们都不以为意。他们都把已经暴露身份的鲍玄镜,当做砧板上的肉,全看天子想要怎么宰杀。把一个曾经抵达幽冥超脱的存在,当做面团一般揉捏。

在一个接一个的胜利里,东国早已习惯赢得一切。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以之为火石、点燃那长夜的青石宫,反倒是最尊重鲍玄镜的那一个。

曹皆握紧了拳头,但又闭上了眼睛。

为将者要永远保持清醒,所以他清醒地感知到,这并不是一场梦。

……

……

茫茫宇宙虚空,姜望独行其中。

神霄战场他已经不再回顾,能做的他都已经做了,甚至比人们期待的做得更多。

剑沉猕知本,势撼大赤天,虎伯卿逃,帝魔君死,仙魔君伏地而授命……

此时此刻,他只是怀念。

不是作为荡魔天君,不是竖立白日碑的魁于绝巅者,不是接天海镇长河的那个存在。

而是最初的“姜青羊”。

怀念那个许他为“青羊”的人。

他永远不会忘记,他经历了怎样的一段人生。

现在他要往回走。

无星的宇宙是极暗的——

当他竖起一根手指,立在身前。

金色的三昧神火,在指尖绽然如莲开。

其间有一缕豆大的白焰。

焰光摇动之间,显出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繁华光影。

这是烛岁在临淄街头的夜晚,攫取到的一点光亮。作为守护齐国千年的打更人,送予他守护齐国的期待。

是当年离齐之时所获赠。

亦是先君……从未言明的心情!

以之入临淄,如雀归笼。

……

……

今日大朝。

今日大朝在午后。

白石为阶,金玉嵌台,巨大的广场一望茫茫。

天苍苍,旭日流金。

铜铸的号角长有丈余,架在夔牛铸座,仰对天穹。

肌肉虬结的力士,赤裸上身,额头暴起青筋,奏响朝鸣。

嗡……

嗡……

低沉的号角之声,一声声送远。

陆陆续续出现了人影,穿着各式各样的官服,像分工不同的蚂蚁,在烈日下熬煎。

石阶连着广场,广场连着石阶,天下间的贵人,都是追星赶月,才能来到这里。也要翻山越岭,才能走得更前——

人潮的尽头,是巍峨在最高处的那座大殿。

诸色最贵,诸方最尊,谓之……“紫极”。

今天是先君驾崩的日子,国钟九鸣,已告天下。

今天也是新君登基的日子,那些个齐室宗亲、皇宫内侍,早已将易鼎的消息传知朝野。

继位者,昔日废太子……囚居青石宫的姜无量。

先君姜述的嫡长子。

祂太急了些……

竟连一天的孝期都不愿意守!

三品青牌捕神颜敬,攥着手里的令印,咬住了牙关。

先君在时,无日不朝,他虽然不是坐堂的工作,常年在外缉凶,待在临淄的日子都不多……但参与大朝也不止一回。

从来都是浩荡人潮中的微渺一点,这些年只是位置从外围到中央不断地往前。

做捕快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顶点。像郑世郑都尉那样,成为斩雨统帅,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

想到郑大帅,他不免抬望。

今时正是斩雨军拱卫京都,先君以其为宿卫,却在宫中被掀翻龙椅!应当论罪而死,还是论功行赏?

但并没有看到郑大帅的身影。

“凡大朝,在京官员悉至。”

泱泱大齐,在京朝臣何止三千数!

往前每一次大朝,他在人群中回望,都见人潮如海,黑压压一片,不得不感慨大齐人才济济。

但今天他发现——

人潮稀疏。

约莫一看,不足三一。

在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时代,在新君登基的日子,朝会如此空荡……这都是极其罕见的。

更关键的是,政事堂、兵事堂的大人物们,除朝议大夫宋遥外,竟无一个在场。

前相未来贺喜,今相不曾在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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