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最尊第一(2/5)
他仍然尊称姜无华为“殿下”,因为他认可姜姓皇族的尊贵。
唯独江汝默口中的这个“叛”字,是他无法接受的。
“当年你便不以才思显名,政考也不上不下,修行是中人之姿,文章胜在四平八稳。所有人都说你是一个老好人。”
管东禅瞧着他:“这些年时局少风雨,境内也算安定。江汝默,你是一个很不错的裱糊匠。等到夜过天明,出来裱糊一下窗缝即可……怎做得挽狂澜的事情?”
“楼兰公当朝的时候,我都没有资格与他对话。后来为七贼而死,我也随大流写了抨击的诗篇,不过字句堆砌,自己都不记得内容了——不意再见是今夜这般的场合。”
江汝默唾面自干,只是微笑:“您对我的评价我全盘接受——可今夜的风太大也太冷,屋里已经待不住人。我这个裱糊匠,不得不出来看一看……试试补天缺。”
彼时他已经走到了院子的正中间,或者说,他立足的地方,便自然的成为了中点。
东华阁里始终没有声音传出,太庙又已封锁,护国大阵已经开启……在这种情况下,大家对国势的调用都非常有限。
但相国者,文官之首,天下之枢臣。
整个大齐帝国的每一条经脉,都从他这里流经。
这秋阳郡是重玄氏封地所在,累代经营。在江汝默出现的这一刻,就由他代管。
偌大一个郡府,官气汇涌而汹汹,民心合聚而煌烈。
但见无数公文字眼,如他的面容一般在黑夜里清晰,竞相跃出水面,都投进他的身体。
其虽一身,却合天命地运,一时与管东禅相视,不落下风。
他更往前走,步划规矩,称量禅境,是朝官视佛,问责净土!
管东禅慢慢地回过身来,终于横拦在祠堂大门前,立成一堵高墙。他的左边是‘人生何难’,右边是‘天下之重’。
“说实话,从坐禅中醒来,听说现在的国相是你江汝默。”
“我想天子果然是昏聩了。”
“他被过去的一系列武功冲昏了头脑,愈发的刚愎自用,才会把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你这样一个没有立场的人。”
“他只需要一个贯彻君意的傀儡,不需要一个真正能够调理阴阳的相国。”
“他认为他永远圣明,永恒正确,将所有胜利全都归功于自己,将所有的错误都指咎于他人,不容许任何忤逆的声音。”
“我尊敬他,爱戴他……也对他失望。”
说到这里,管东禅咧开嘴笑:“我很高兴能在这时候看到你的担当,看到你在和风细雨之下,本有如此坚定的立场。这让当今陛下,仍能在我的记忆中延续辉煌。”
他抬起手刀,虚虚往天空一斩:“你一定要坚持到最后一刻。方不负君心国恩,才能让我相信,过去的牺牲是有意义的。”
作为元凤时代的唯一一尊国公,自其以后国公之爵不复有,他在元凤年间所建立的武勋,是任何武将都无法比拟的,只有天子本人能够压他一筹。
后来的大齐军神,也只能说相近,不能说超越。
他为之所付出的一切,当然也不能尽与人言。
当年是实打实攻破了强大的明国,才以明地为封地。
一旦东华阁里易鼎成功,他就是青石太子压在兵事堂的大印。其个人修为,军功资历,都足够镇场。
此时抬手作刀,终叫东土有旧鸣——重复楼兰公的名号!
从齐都临淄到秋阳郡,刚好只间隔一个济川郡。
济川郡作为军事重镇,最有名的并非地上那些风景,而是地底深掘之后,围绕着万妖之门副门所展开的“济川地下城”——
而整座“济川地下城”,就是在青石太子姜无量的手稿基础上扩建完成。
长期以来,朝议大夫宋遥,即是“济川地下城”的镇守者。
他最早并不是青石宫一系,不然也坐不稳朝议大夫的位子。但在经年累月的地下城镇守生涯里,对青石太子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对青石宫的理想,有了深刻的认同。
是他主动向青石宫靠拢,心中颂佛,得到佛的回应。
在某种意义上,“济川地下城”即是青石宫“王业之基”。
一旦东华阁里决出结果,济川郡和决明岛,会是偌大齐国版图里,最先响应中央的地方。
此刻管东禅掌刀横天,已将“济川地下城”运势调动。顷见济川郡上空,寒龙裂天而走,长空骤白而骤暗——
是以郡势隔郡势。
济川一刀,切断了临淄和秋阳郡的联系!
院中的江汝默,仍旧慈眉善目。
他当然明白这一幕意味着什么,也立即意识到太庙已经生变。
管东禅叫他坚持到最后一刻,“好说话”的他选择往前走。
大袖一卷,手中握住书简。
这些年功业,管东禅所评价的那些“四平八稳”的文章,都在泛黄的竹简上,而后往前送——
苦海分波,净土裂境。
百言不如一默,今以书简作刀。
此时的管东禅,却只是将那抬起的掌刀又落下。
虚空显现一尊顶有七髻、辫发垂于左肩的忿怒明王尊,身裂长空,如缠锁链,背负业火,似担众生……手持戒刀而下斩!
这一生腥风血雨,都为我佛降外道。
不动明王,是禅的忿怒相。
两尊枯叶卫士,被刀风一卷就瓦解。
凛冽的刀意,吹断江汝默的须发。
无边的业火,焚烧他的文章。
哐当!
就在那明王戒刀倏而斩近,已逼至江汝默头顶时,最凌厉也最脆弱的那一刻——却见一柄厨刀竖来,以劈对斩,狭线相逢,劈在了刀锋上。
一长溜的火星飞在空中,飘荡似星河,两侧河岸各显幻象。
西岸是金身佛陀,普度众生。东岸是万家灯火,围炉坐食。
万家炊烟对香火!
“国相。”
姜无华脚步一抬,就到了江汝默身前。他的步子方阔,有一种‘名正言顺’的堂皇。
“受国不祥,为天下王。既言天有缺,自然孤有责——您可不能一直挡在孤的前面。”
“不焚真火,岂证真金。不脱鱼鳞,何来龙鳞?”
他言笑自然,握住短锋,连连斩刀。
戒刀两尺三,厨刀八寸长。后者斩前者,如在砧板之上宰大鱼,开膛破肚去鳞,铿锵都带韵。
他五官生得确实不算精彩,但落刀的时候,真有行云流水的美感。
管东禅眸光灿亮:“殿下好刀法!着锋精准,剖势有力,非洞见国事民生,不可成此刀。”
手中戒刀更是一挑,便似大鱼从砧板上跳将起来,一跃为龙。
佛有护法,八部天龙。
此般龙众,不显皇权之贵,却游于净土禅境,有梵性之明。
他强势杀出姜无华的“砧板”,用戒刀化龙而斩龙——
无边禅境忽有琴瑟和鸣。
不动明王身前有鸳鸯齐飞。
滚滚红尘如潮来。
却见一柄修眉小刀,立在潮头,悄然而至。点在戒刀之柄,将此刀点退三寸!
厨刀又一压,复将戒刀压回砧板上。
“以情爱之道,破青灯古佛……”管东禅的表情说不清是赞是讽:“殿下看来早有准备,一直都对青石宫抱有敌意!”
“不要拿孤的未雨绸缪,称量你青石宫的贼胆包天。若无变化发生,准备永远只是准备。”
姜无华平静地道:“孤无害人之心,因为天下在孤。孤有防人之心,因为孤在天下!”
管东禅以戒刀称量修眉刀,辗转腾挪,哈哈大笑:“都说长乐宫里一对璧人,是伉俪情深,难得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