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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1章 无量寿,无量光(4/5)

躺在床上,姜无华忽然睁开眼睛。

他太平静。表达一种揣测的时候,像是描述一个预言。

旁边的宋宁儿,正靠在床头看一本闲书。她一向睡得晚,总要以此伴眠,而夫君早睡早起,生活十分规律,堪为贵族典范。

“嘶——”她咋舌。

这本写的是潇洒多金的小公爷,爱上巷口卖炊饼的大婶……剧情正进展到关键阶段,即将私定终身。两人的爱情故事可歌可泣,荡气回肠。偏偏这时候今科状元横插一脚——其是炊饼大婶打小收养的弃婴,从来以姐弟相称。一直到当朝宰相榜下捉婿的那一刻,状元郎才发现自己内心的情感,决定跟随自己的心。

此事还不大吗?

那些穷书生富小姐的套路,她早已看倦了。

姜无华早已习惯了太子妃的不在状态,自顾道:“三九三三年黄河之会期间,博望侯夫人曾送了柳秀章一盒桂花糕。”

“他们认识?”

宋宁儿正看到小公爷与状元郎见面,书中两人彼此都是一惊。原来三年前他俩化名求学,一见如故,约为异姓兄弟兄弟。曾约白首相知,如今为爱拔剑……何等精彩。

姜无华解释道:“那盒桂花糕是宫里赏出去的,取材于宫里那株老桂所结的桂花。”

他强调:“已故殷皇后最喜欢的那株香雪桂。”

平心而论,他的母亲不是一位多么有心胸的人,说是国仪天下,常常落眼小节。已经成了皇后,仍然计较锱铢——用前皇后喜欢的桂树,让人做前皇后常做的桂花糕,赐予臣属为节礼……

这事儿做得姜无华没眼去看,但他也并没有规劝。

因为一位不够开阔的皇后,是他这个太子身上不多的漏洞,亦是皇帝随时能够拿捏的把柄。

真要把母亲劝好了,让父皇想着去寻其它把柄,那才叫麻烦。

“殷皇后”这三个字,总算惊醒了宋宁儿。

作为当今太子妃,今皇后的好儿媳,自是不便表态。

坏话她说不出口,好话不该她说。

将满脑子的情爱文学都赶走,开始思虑这万分凶险的现实宫斗。

思考了一阵,她问:“这说明什么?”

“青石宫和罗刹明月净之间存在某种关系。”姜无华淡声说:“虽然我不明白博望侯是怎么想到的,但他想对了。”

宋宁儿捋了捋线索:“罗刹明月净是从洗月庵出去的……”

“她的师父是灯意师太,那是最初的罗刹女,也是天妃之前的洗月庵主。”

“天妃鸠占鹊巢,和武祖一起推动这位师太入世,建立三分香气楼——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三分香气楼是我大齐皇室的一步暗棋。”

“但时光荏苒,沧海桑田,武祖去,天妃隐,这层关系也就淡了。等到罗刹明月净接掌三分香气楼,也就只有洗月庵还和她们有一定的联系。”

“青石宫那位正好修佛。他和罗刹明月净有所勾连,也是说得通的。”

“但绕过天妃去与罗刹明月净勾兑……这真是明智选择吗?”

自那次天海动荡,姜无华推门洞真,这长乐宫的情报,便都与太子妃共享。

说是从今往后,夫妻一起担惊受怕。

但奇怪的是,从那以后,太子妃反倒真个能够享受生活。不用再装天真憨态,反是真个生出闲情。

美食闲书马吊牌,样样得真趣儿。

“青石宫和罗刹明月净关系有多紧密,谁也说不清。青石宫里关起门来青灯古佛,那位究竟走到了哪里,我也说不明白。若是涉及道途,便没有什么道理可讲——而对天妃她老人家来说,龙椅上那个人只要姓姜,具体是谁又有什么区别?”

姜无华叹息:“况她今夜正陷于古老星穹,不涉人间事。”

宋宁儿想了想:“柳氏女亲近华英宫,近几年执掌齐国的三分香气楼,经营得很有几分气候……博望侯夫人当年特意将那盒桂花糕送给柳氏女,是博望侯想要提醒华英宫?”

她歪了歪头:“怎么华英宫不站在青石宫那一边吗?”

“无忧向有争龙之志,但青石宫是她抹不去的过往。倘若青石不言,于她没有影响,一旦风云激荡,这就是她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姜无华道:“当初天海动荡,父皇以方天鬼神戟血染超脱,送她道武一程……她也就失去了问鼎的可能。”

“而博望侯这件事情,夫人不妨结合实际形势来看。”

“上一届黄河之会,是荡魔天君最危险的时刻,若非他魁于绝巅,又得仙师传剑,以力破局,后果不堪设想。在这种情况下,博望侯做事的思路,要从破局有益的方向来想。”

“彼时彼刻,他要怎么才能帮到荡魔天君呢?”

“我只能想到一点——”

“向天子示诚,以‘重玄’二字,加注荡魔天君身上的筹码,以赢得天子支持。”

现太子始终躺着,像是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告诉华英宫与青石宫相处的尺度,告诉天子他知晓青石宫并不安分,而在青石宫和紫极殿之间,重玄家会永远站在紫极殿这一边。”

“把这当做筹码,父皇未见得会高兴吧?”宋宁儿若有所思:“博望侯……根本就不够忠诚。这难道不是人臣大忌?”

“有的人因为忠诚才被重用。有的人因为自己不可替代的才能,必须要被重用。”

姜无华悠悠道:“博望侯这样的人,知世情冷暖,晓权谋阴阳,通兵略人心,未有扶于微末,怎么可能绝对忠诚?太聪明的人,如果没有在年轻时竖立理想,就只会信仰自己的智慧。”

“‘上位者’不是必须忠诚的符号,能用人才是‘上位’的理由。”

“博望侯是有大智慧的人,他正是示天子以柄,告诉天子应该怎么使用他——他在乎的人都在齐国,齐国之外只有一个姜望。而姜望永远不会提剑与父皇作对。”

宋宁儿‘啊’了一声:“所以父皇才会在观河台支持荡魔天君?”

“或许博望侯并不能动摇他,也或许真的有份量,谁说得清呢?”姜无华望着幔帐,眼神幽秘:“父皇的心思,不是我能揣测的。”

能知天子之心,姜无华也不必这么多年如履薄冰。

宋宁儿转道:“夫君说将有大事发生……是指?”

“颜敬。”姜无华认真说道:“三分香气楼的香气美人,画师朱颜隐秘入境临淄,被神捕颜敬察觉。而颜敬受人引导,这些年一直在调查枯荣院余孽——他几个时辰前去了三分香气楼,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传出。”

宋宁儿不觉得颜敬这件事有多大,但夫君特意提到了枯荣院……她斟酌着道:“既是北衙的人,不妨让北衙去处理。”

姜无华摇摇头:“北衙是父皇直属的衙门,我盯住就是极限,伸手就是越界。”

宋宁儿想了想,又问:“那个引导颜敬的人是谁?”

姜无华道:“曾经在枯荣院旧址提白纸灯笼的那一位……经由独孤小。博望侯想让荡魔天君最忠诚的侍女,学几分打更人的本事,他老人家便用这种方式,让荡魔天君交学费。”

“可惜荡魔天君正在神霄战场……”宋宁儿‘啊’了一声,又问:“青石宫和罗刹明月净欲谋大事?”

“他们的机会不多。”姜无华道:“或许就在今夜——不对,就在今夜。”

说到这里,他坐起身来,开始穿衣。

“不对,青石宫如果要谋这样的大事,怎么会在朱颜这样的小角色身上露出破绽?”宋宁儿靠坐床头,手压闲书,陷入思考:“倒像是……”

“像引蛇出洞?”姜无华问。

“对!”宋宁儿用力点头。

“大概青石宫也想看看华英宫的态度吧。”姜无华说:“毕竟他们一母同胞,感情不比旁人。”

“那夫君你……”宋宁儿看着他。

姜无华慢条斯理地穿好衣衫,套上靴子,随手取过平时为宋宁儿修眉的那柄小刀——

“我不以重利养宗亲,故不为宗室所重。”

“我不以武略结天下,故将士不闻贤太子。”

“我不曾盯着青石宫,因为知晓自己的视线应该在谁身上。”

“我不曾着眼天下,因为‘视天下’是天子的事情。”

“为子不逆父,为臣不僭越。”

“这天下是规矩的,我便规行矩步。”

“但有人不肯规矩了,夫人你知道吗?”

大齐帝国的现太子,轻声笑了笑:“他要引蛇出洞……孤也该,潜龙腾渊。”

这话说得非常平静,但长夜之中,似有锋镝之鸣。

长乐太子姜无华,没有经历齐国风雨飘摇的时代。

他比姜无忧年长一些,但也有限。

前有圣太子姜无量紧握国柄,诸弟妹都顽童一般。待他废在青石宫后,齐已如日中天,大齐天子乾坤独断,再不让哪个孩子代掌朝纲。

他作为太子,安坐长乐宫,不事征伐,也没有多少处理政务的机会。

从来锋芒不露,一向温良恭谨俭让,所以大家也不知他的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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