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相冲的铁流(2/4)
位移先于计算启动。在舰队得到结果之前,让娜物理层的义体感觉到了震动。舰艇启用了侧向的喷射口,炮舰因此而整体战栗。
现代深空战舰对抗正向的加速度很强,但是侧向却不尽如人意,过于激烈的运动甚至有折断自身的风险。
所有舰艇都在进行不规则位移。敌方应该也是一样。
无论什么被动侦查手段,都只能确认敌方数秒前的样子——而主动侦查手段让对手提前这么多时间知道己方的情报。主动雷达只有最后一轮攻击的那一瞬才有意义。
敌方炮击的轨迹之上,分离出黯淡的光,在空间中扫过,形成一个不算规整的锥体。
这就是“概率”,是代表敌军攻击的可能性的概率云。
随着战舰的运动,因果的网络不断刷新。
冷却系统正在疯狂运作,从炮体上吸取热量。作为弹药的金属氢被压入了剥离室,但仍需等待电离系统本身的冷却,才能化作主炮的质子源。
出口阀门依次打开,磁场导向装置将废散热剂压缩成一道细长的射流。如果有人在迦勒底以红外视野观察,或许能看到一条黯淡的尾迹。
阿耆尼王的观测官在这一刻看到了黑舰义从的散热排放。李文扬的观测官也在同一时刻看到了天星舰队的散热排放。这是隔着两秒半的信息。
局域网正在将最后的修正参数逐级传递。
第二轮攻击将比第一轮攻击凶险许多倍。
恐惧也在局域网之中加速。正如带电粒子不断通过加速腔、不断从高能电场之中获取速度一般,一个恐惧的念头也会因众人思考的迭加而加速。
大家在同一秒想到了同一个念头——会死。
当所有人都不可避免地闪过了对一件事的恐惧心时,这般集合群力的指挥系统,就会将这杂念放大。
但李文扬依旧如如不动。
他如此宣告:“我看到了……”
他自信地念头在所有人内心表层闪烁:“天星舰队的覆灭之日!”
如同盲棋一般,两名指挥者正隔着光速的鸿沟对弈。仿佛灵魂的碰撞,李文扬感受到了迎面而来的攻击性。
这位并不以个体身份扬名的侠客,在这一瞬间展现出了超凡的修持。他祓除了回荡在舰队共同思考之中的恐惧心。
虚拟的概率在收缩,攻击的可能性正在变窄。
一重天武者提前离开舰艇。一重天武者的价值与主力舰艇相等,强大的武者甚至能够在特定条件下战胜舰队。这是为了分散风险。
与此同时,黑舰义从的多数战舰都释放出了功能机——并不承担战斗与护卫任务,而是充当雷达信号的源泉。
据说在古代,有鱼类会将后代含在嘴里躲避敌害,并在安全之处吐出。深空之中的钢铁巨鱼所做的事情恰恰相反,这正是为了战斗。
为了最后一瞬的最后一轮攻击——也就是第二轮之后的新一轮。
而现在……
隔着地月距离的两支舰队,在这一瞬间开启了第二轮齐射。
让娜没有在第一时间看到对面的闪光。
她是在十分之一秒后才意识到,没看到才是对的。主炮射出的粒子流需要一秒多的时间才能抵达。而这个时候若是看到了闪光,只能说明你已经被敌人命中了。
玄虚的光河从远方划过。一架前出部署的雷达机恰好处于光束的横截面内。雷达机化为光焰,然后下一瞬间便如同被吹息的烛火一般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让娜突然感觉到惊悚。她习惯于用地面上个体武者的尺度来衡量战场。但是刚才那一幕……敌方主炮的轨迹距离黑舰义从的旗舰只有数十公里。
不到一百公里啊!以战场的规格来说,这就是“几乎命中”。
黑舰义从的旗舰刚才差一点就蒸发了。
伤亡报告突然如同瀑布一般刷新。阵型从左翼到右翼同时汇入大量的缺损报告。
李文扬却直接禁用了警报的窗口。
他现在不关心伤亡。他的思绪甚至没有停留在“旗舰差一点被击中”这件事上。预案之中早已存在旗舰被击毁时的完整指挥交接流程。就算接任的指挥官在判断力上逊色于他,在短短数分钟的交战窗口内也不会产生足以改变战局的偏差。
不会差太多。
他只关心天星舰队的伤亡。
又过了一秒,正面的天穹才开始闪烁。
仿佛炫目的舞台效果一般。
“确认攻击结果……”
他如此下令。
天星舰队此时此刻竟是折损近半?
天星舰队的阵型中同时亮起了数量远超预期的爆炸光点。有些是主炮命中后引发的弹药殉爆,有些是推进器被擦过后,残存的推进剂瞬间失控爆燃。
还有一些……
直接就是完成了从固态到等离子态的相变、只剩一团正在以球形激波向外扩散的粒子云。
恐怕黑舰义从也差不多。
概率云在这一刻重新开始收缩。
而根据己方受损状况反推出的炮击轨迹也被标定了出来。
两名无形的重装骑士,终于到了面对面互击的一瞬。
纵横交错的线段之中……因果与博弈的矩阵之中,参谋团开始了最后的推算。
只有微调的时间。
大约三万千米。在这个距离和速度下,之前的战场模型精度已经不足以支撑一轮有效的炮击。功能机释放了雷达束。主动信号以光速掠过虚空,在敌舰的表面上反射回来。
实弹武器也在这一瞬间全数释放。
整个对冲的过程之中,这些加速能力不足的武器也只有在这一瞬才有命中的机会。
而在这一瞬间……
李文扬面前的决策,终于只剩下一条线。
指挥官轻轻握住了最后落实的预案。
——要赢……
让娜的虚拟身躯甚至不由自主咬紧牙关——她在数十年的人生之中一次也没有这样做过。
——要轰下那老狗……
这个念头得到了最大范围的共鸣。
这个念头得到了最大范围的共鸣。一般情况下,指挥官极力避免舰队对冲。只有在开战之前双方对向去往同一地点、受限于工质而来不及降速的情况下,战况才会演变为对冲。
而在这个粗糙到近乎原始战术形态下,再平庸的指挥官也有机会直接击破对方的旗舰。
——要轰下那老狗……
整个参谋团都在这般默念。
一百五十年来木星重力井内的积怨烧得滚烫。一百三十年来旧三义从的愤恨也在翻卷。
——要轰下那老狗!
这一念头甚至超越了对死亡的恐惧!
然后……
剧烈的震颤。
或许是残骸扫过,或许是命中。在那一瞬间,局域网信号断裂。仿佛疼痛一般的信号,让娜被这股痛觉从虚拟现实中拖回了这具金属躯壳。视线模糊。她不知道这是脑瘤终于压迫了视觉处理所需要的资源,还是自己已经死了。舰桥上的景色如梦如幻,无量白光从舷窗之中射入,阴影拉得极长。
影子如同秒针一般飞快扫过一片,然后重复一次。
——死是……这种感觉?
局域网信号丢失,这似乎令暂时同化的参谋团体验到了“失去肢体”一般的疼痛感。
舰艇的框架似乎在呻吟。
下一秒,让娜重新刷新到了虚拟现实之中。
人群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个阵列。让娜跟随参谋团站在一起,瘤向山就在她身边。李文扬注视着对面的战士们,眼神复杂,交织着哀伤与喜悦。
“我……还活着?”
瘤向山叹息:“告别仪式呢。有一半的人已经死了,只剩下缓存文件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