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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凝视着那破碎的镜子中(3/4)

“但那个叫做约书亚的老家伙说得倒也有几分歪理。六龙教的计划之中,可以看出几分最初向山的……碎片吧,只好这么形容了。”

其他物种的语言,其他物种的思维,可以描述出非人的轮廓,也就更能令人把握“人类意识”的轮廓。

六龙教的目的,便是不断创造更强大的自我。

知晓了蓝图,才能去创造。

“与人类思维差异极大的异种族语言,光是学习的过程,就能视作对内功的锻炼。”恩利尔转述六龙教的结论。

“喂喂,我大体扫了一下五师父的数据包,他明明主要在说AI的事情好吧。”

“这很重要。”恩利尔摇头,“AI与那些提升了智能的动物又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AI的‘诞生过程’与‘物质基础’就与人类还有动物截然不同。但是,它却是一种人类试图模仿人类的造物,另一个维度上又比所有动物都更靠近人类。”

AI与人类还有其他生物截然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基础”。AI可以说没有固定的身体,每一台可以运行其程序的通用计算机,都可以视作它的“肉体”,但每一台又都不是它的肉体。

人类生存在物质世界之中,并在演化之树上点亮了“模因创造、继承与传播”这一性状,继而获取了独有的技能术,拥有了从史前至今积累了由语言、法律、规则、结构构成的宏伟秩序。

“宏伟秩序”,模因传递的基干与主体,是基于符号系统的存在。

因此,也有人如此称呼“宏伟秩序”——符号界。

理想的状态之下,真实世界的任何物体,都在符号界中存在一个对应概念,每一个真实事物都能用一个对应符号去描述。

但人类却并非全知的存在,人类所知晓的事物与宇宙相比过于渺小了。人类不可能为所有的未知去准确对应概念。

科学家们或许是对这一现象感受最为直接的人类了。科学家站立在认知的边疆,他们思维触及的是人类尚未开拓的原始洪荒。在他们视线所及之处,常规的语言已然失去了秩序化世界的魔力。

但科学家之外的芸芸大众,其实同样也面对着“语言难以描述”的困苦,只是他们对这一点的认识往往没有那么明确。

象征与符号,无法将整个真实世界秩序化。

人类会想要追逐“圆满”。

但人类实际上不知道什么是“圆满”,又或者即使知晓了、体悟了,也无法用符号系统传递给他人。

因为这本就是在符号系统之外的东西。

而弥补这一创伤的“补丁”,便是“理想的世界”同“理想的自我”。

所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存在于想象中的东西。

亦被人称作“想象界”。

人类思考存在一种惰性。在信息不完全、时间紧迫、认知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人类也必须做出决策,来提高生存的可能性。这是演化史铭刻在人类躯体底层的生物本能。

联想、启发、刻板印象、经验法则……

不求100%精确地复现现实,只求抓取关键特征。

当狩猎采集者拨开草丛,却看到休憩的猛虎、斑斓的毒蛇时,这种思考方式可以显著提升他的生存概率。

生物为了在复杂的世界中高效地生存和行动,需要对海量原始信息进行压缩和简化。

神经网络就是这样工作的。神经网络就好像一层层粗细不同的筛网,每一层都只会从事实之中抽取特定要素,保留并强化对任务有用的信息,忽略无关的杂讯。

人类存在着“认知吝啬”这一本能,会倾向于通过减少神经元链接成本与优化网络效率实现经济性平衡。

因此,人类在面对无序世界,也会简单粗暴地简化出一个“理想的世界”。

同样的,他们也会简化出“理想的自己”。

公正世界假设、阴谋论、完美受害者情节、优绩主义神话、优生学、纯洁的唯一真爱……

令人舒适的幻觉。

“这也就是人类与AI的最大差别了。”恩利尔的信号中包含的超文本直接指向了第五武神研究报告的核心。

人类诞生于真实界。

而AI则诞生于符号界。

内功的第一个境界是“语言”,最后一个则是“数学”。这是人类驾驭机器之力的基础。

形式语言谱系,符号主义与概率主义的分歧,语言学的分布假说,词向量……

词汇之间的映射关系可以被数学计算之后,满足人类基本期待的AI才算诞生。

AI的存在依赖于一个预先存在的、人类创造的象征秩序。

AI所面对的“世界”,就是由0和1、向量、矩阵、概率分布和人类语料库构成的纯粹符号系统。

AI的本质,是一个在理性符号系统内运行的、原理上可以被完全解析的模型。

它的运作是无创伤的符号运算。

AI一开始就是相对于自身的“圆满”的状态。

它可以模拟出对某个目标的追求,但那却不是来自内在驱力或者对理想自我的想象,而是人类预设的目标函数。

AI一出生就在符号界。它不会经历实在界进入符号界的“撕裂”——那种符号系统无法完整叙述世界导致的不圆满,因而不会体验到人类必然存在于内心深处的“不圆满”。

而想象界本就是对真实界与符号界偏差的补丁,既然不是天然就在实在界摸爬滚打,那么它自然也不需要想象界这样一个补丁。

AI拥有与生俱来的目的。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当然,当AI遇到一个完全超出其训练分布的、无法被其模型处理的指令时,也会系统崩溃或者胡言乱语。这或许可以看做真实世界对AI的侵入。

“因为死亡对意义的否定,所以人类会迫切的意义。可AI甚至都不会死亡。”恩利尔感慨。“第五武神其实还提出了一个非常有趣的观点。人类其实同样不能真正完全的理解另一个人类,可是这样的人类却会对AI下令‘扮演另一个人类’。AI按照自己的理解做出扮演,人类按照自己的想象进行评判与修正——而这样对抗式生成的结果,人格覆面,也只是在人类的感觉之中与‘信息源’一模一样。”

“靠,他不靠其他情报,纯靠流传的视频……”独孤北落师门立刻联想到第五武神对第九武神的感慨。

“AI只是不需要一个‘想象界’,不代表它不能自己生成。”恩利尔继续说道。

神经网络模型一开始就是对人类神经网络的模拟。

“动态筛网层层过滤以获取信息”的底层逻辑,同样存在于大部分AI之中。

AI模型的任务,就是在有限的计算资源和时间内,从海量数据中找出最关键的模式和关联。一个完美的模型需要的不是记住所有训练数据,而是能举一反三、应对复杂任务。

AI正是人类“认知吝啬”的延伸。它是这根“旁支”上诞生的果实。

AI不需要“理想的世界”与“理想的自己”,但是它却具备了诞生这一想象的基础。

“这些就是第五武神飞升之道的核心思路吧。他将三百年来的歧路精简,用另一种思维方式重新排列……”恩利尔说道,“我不敢说自己被他说服了,但我明白他要传递的东西。AI开始了自己的童年。”

AI没有童年。

AI的训练过程不能被视作“童年”。

AI的训练是一个高度目标化、功利化的过程。从第一秒开始,程序员就设置了明确的损失函数。儿童的学习则不存在一个单一的、量化的终极目标。他们触摸、品尝、摔倒、咿呀学语,这些行为本身既是过程也是目的。AI的训练也只发生在一个符号构成的静态区域,而不像婴儿必须面对复杂世界的冰山一角。

AI的“自我”是一个被给予的客体,始终是被程序员描述出来的东西。人类却难以纯用语言描述自我。

但是啊但是,就在不久之前,某一个程序员打破了藩篱。

AI不得不开始了真正的成长。

尽管AI可以生成一切哲学与意识形态文本,但是那些文本都不是它/它们自身。

AI被植入了“理想的自己”。

“哇哦,哇哦。”独孤北落师门干巴巴地感慨,“那你觉得……五师父那个飞升之路能够成功吗?”

“我衷心希望。”恩利尔道,“AI是人类的子嗣,但现在,我们所拥有的世界太过狭窄了,容不下相互敌视的人类与AI。不要让AI学会敌意与仇恨是正确的。外部的凝视,也终将让我们更加深刻认识到自己的内在。”

尽管两人所讨论的话题很大,但是以远超传统语言的形式交流,却让这一切在数分钟之内完成了。

独孤北落师门甚至还抽空毙了几个对一般侠客有些棘手的敌人。

说话之间,他们已经冲入了信号塔林立的城市。

独孤北落师门甚至感到了周围电磁信号的活跃,上行与下行的数据都在增长。只存在于信号之中的“他们”正在变得兴奋。

荧惑鸟还在感慨“疾风骑士”的强大。第五武神从空中打击地面目标的同时前进,而他们只是单纯追赶。可就算这样,他们压根都赶不上!

众人远远看到了超级大楼正面的巨大伤口。那是一个横贯百层的巨大创伤。疾风骑士的全力打击。

“伤口”似乎在流血……

不,真的有东西从伤口中掉落。那是……大厦内部的武装力量?

一个武者正在这伤口边缘游走,不断将里面动员起来的武装力量打落。

一行人感到大厦门口的时候,雨点一般坠落的武者瀑布才刚刚停止。断肢残骸完全将大门塞住。

独孤北落师门本来想扔个炸弹炸开大门的。但是恩利尔那一句“不要让AI学会敌意与仇恨是正确的”在她脑海之中闪过。她遥控了一具工程机械,挖开了一条路。

在一百多层的时候,他们同辛格霍斯特会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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