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 乱

白木城，城主府会客室。

空气中还残留着炼金术与河水的微凉气息。罗恩已换上一身素净的常服，端坐主位，神色平静无波。瑞吉与塔露拉侍立在他左右两侧，神情肃然。

下首的使者风尘仆仆，沾满泥泞与烟灰的铠甲诉说着奔波的艰辛。他嘴唇干裂，眼中布满蛛网般的血丝，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

当罗恩微微颔首示意，使者几乎是弹射般从椅子上站起，嘶哑的嗓音像是被火焰灼烧过，每一个字都透着焦灼：

“汤姆逊先生！奉莱奥大人之命，恳请您移步白银城，共御强敌！”

“又来这一套？”

罗恩尚未回应，一旁的拜伦已按捺不住，狐疑的目光刀子般刮过使者周身，“你该不会又是伊恩派来的饵吧？”

上次的“白银城议事”险些要了他们的命，记忆犹新。

“拜伦团长明鉴！”使者急切地辩解，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伊恩…那个该死的懦夫！昨夜已卷走四座主城的钱粮，弃城而逃了！”

“弃城而逃？”

拜伦眉头紧锁，疑惑更深，“既然你们把他打跑了，还请我们过去对付什么‘大敌’？”

“他不是被莱奥大人打跑，而是听到紫阳王国打来的消息，闻风丧胆而逃！”

骑士的胸膛剧烈起伏，带着巨大的愤怒和恐惧：“他逃走之前…把四座主城所有带不走的粮食…都烧了，还破坏了城门和城墙。”

“更恶毒的是，他散布流言，说莱奥大人勾结紫阳王国，意图将荆棘领的平民卖给紫阳王国，换取庇佑。”

“现在荆棘领被他搞得乌烟瘴气、人心……”

“等等！”

拜伦猛地打断使者对伊恩的控诉，瞳孔微缩，“你刚才说…紫阳王国打过来了？”

“千真万确！”使者沉重地点头，仿佛那消息本身就有千钧重，“紫阳大军昨日上午已攻入狮心王国领土，此刻…兵锋已直指荆棘领边境，随时可能破关而入！”

莱奥凌晨时分得知伊恩打算卷款而逃时，本是想要追击，但通过伊恩散布的谣言得知紫阳王国进犯后，他不得不保留兵力，以应对紫阳王国的威胁。

由于另外两大公爵这时候还未对王都出手，莱奥并不知晓紫阳王国此次来犯的真正目的。

他认为紫阳王国是冲着荆棘领而来，想要乘虚而入。

所以，他并没有跟伊恩一样，生出逃离荆棘领的想法。

他认为自己只要征集荆棘领周边所有领地的士兵，抵挡紫阳王国一两天，等来王都援军，便可化解这次危机。

他全然不知，王都自身即将陷入两大公爵围攻的泥潭，根本无兵可派。

“汤姆逊先生”。使者望向罗恩，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荆棘领如今防御空虚，白银城与白木城相隔甚远，敌军一旦来袭，首尾难以相顾。莱奥大人恳请您移驾白银城，坐镇指挥，共抗强敌。”

他心中忐忑，深知伊恩几千人马尚且让他们焦头烂额，如今面对敌国上万大军，凶险何止倍增？

白木城中多为天徒佣兵，对荆棘领归属感有限，若他们效仿伊恩抽身离去，对荆棘领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

莱奥征集周边兵力需要时间，若紫阳王国趁此间隙猛攻，以白银城如今残破的城防和动荡的人心，恐怕凶多吉少。

“情形我已明了。”罗恩缓缓起身，语气沉稳：“烦请使者转告公爵长子，我会尽快带领白木城守卫，前往白银城。”

“多谢先生！”使者如释重负，感激地躬身行礼。

待使者身影消失在门外，拜伦立刻皱眉问道：“我们当真要去白银城？”

他对坚守荆棘领毫无执念，莱奥先前放弃白木城的决策更让他心寒。如今佣兵团已有数百之众，大可另觅他处东山再起。

“都答应了，自然是要去的。”罗恩淡然道。

这时候撤离荆棘领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但他在荆棘领谋划了这么久的目标，可不是为了保全天徒佣兵团。

“瑞吉，点齐四百人，随我出去一趟。”罗恩吩咐道。

“我们不全部去白银城吗？”瑞吉面露不解。

白木城经过几天的休养，陆续恢复痊愈的伤员加上新招的守卫，目前已有七百余守卫。

罗恩只要四百人是什么意思？

既然答应公爵长子共御大敌的请求，不应该将白木城的守卫全带去吗？

“去那么多人做什么？”

罗恩唇角微扬，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在他的棋局中，紫阳王国的大军，根本打不到白银城来。

此去白银城，与其说是助战，不如说是……劝说莱奥撤离荆棘领，好让他名正言顺地接手这片土地。

若非为了顺路安抚其余四座因伊恩暴行而陷入恐慌与混乱的主城，收拢民心，刷取声望——这些都将成为未来复国的重要基石——他甚至想只身前往。

瑞吉猜不透罗恩用意，只能按照罗恩说的去做。

“拜伦，你带人去打探紫阳王国大军的动向。”罗恩又对拜伦说道。

“不用我陪你去？”拜伦担心道。

“不必，我很快就会回来。”

……

白木城的大门在四百名守卫身后缓缓合拢。

罗恩骑在一匹毛色油亮的黑马上，瑞吉与塔露拉紧随左右。

队伍不紧不慢沿着主道向北进发，目标并非直指白银城，而是距离白木城最近的主城——白河城。

秋风卷起路旁的枯叶，带着一股焦糊的气息，那是远方粮仓焚烧后飘来的余烬。

沿途的景象印证了使者的描述，零星可见的流民拖家带口，眼神麻木而惶恐，看到这支装备精良、旗帜鲜明的队伍，纷纷惊恐地避让到道路两旁。

被伊恩荼毒的不只有四座主城，还有很多小型城镇。

“汤姆逊先生，我们不去白银城吗？”瑞吉生疏的驾驭马儿靠近罗恩，压低声音问道。

她望着与白银城方向略有偏离的道路，心中的疑惑更甚。 “去的。”

罗恩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路边瑟缩的流民：“但不是现在。”

“伊恩已退，白银城暂时没有危险。比起白银城，这些地方……”他抬手指向前方隐约可见的白河城轮廓，“才是需要第一时间处理的。”

“伊恩留下的不是废墟，是人心中的恐惧和秩序的真空。若放任不管，不等紫阳王国打来，我们自己内部就会先崩溃，生出无数流寇盗匪，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主要是人跑完了，影响他的声望收益。

“对，先安内，才能攘外。”

塔露拉同情的看着那些陷入恐慌中的平民。

凛冬将至，逃离家园，若是不能尽快找到下一个安身之处，迎接他们将会是死亡。

瑞吉没有发表意见。

其实以荆棘领当前的局面，根本没条件顾照顾到这些平民。

换其他领主来，估计都会放弃平民，因为这样会更轻松一点。

但罗恩是例外。

她发现罗恩对于平民……似乎情有独钟，不论什么情况，罗恩都把平民、甚至奴隶看得比士兵贵族都重要。

废话，平民的基数是贵族能比的吗？

“到了。”

白木城队伍停在白河城前。

此时，城门口一片狼藉，巨大的门栓被暴力砸断，半扇城门歪斜地耷拉着，城内隐约传来哭喊和叫骂声。

没有丝毫犹豫，罗恩目光一凛，手臂挥下：“肃清！”

三百名白木城守卫如同出闸的猛虎，带着凛冽的杀气，轰然冲入洞开的城门。

他们的目标明确而冷酷——镇压一切趁乱行凶、残害平民的暴徒。

罗恩的命令简洁而铁血：无论身份贵贱，凡害人性命者，立斩无赦！

肃清行动迅疾如风。

几个正在城中肆无忌惮地抓捕年轻男女、意图充作奴隶贩卖的富商及其纠集的小型佣兵团伙，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在寒光闪烁中被当场格杀。鲜血溅落在混乱的街道上，残酷却有效地昭示了新秩序的降临。

雷霆手段之下，城内的喧嚣与暴戾如同被冰水浇熄。惊恐的哭喊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和迅速蔓延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