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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雪恨(4/6)

那烂泥沼已在不知不觉间蔓延过来,吞没了他半截小腿,正要去拔,泥沼之下忽有物紧紧缠住了脚脖,拽着他更深陷几分。

慌忙间还没及反应。

耳边羽翼激风声大作。

整个人被攫住已然腾空而起。

“啵。”

泥沼下的东西亦被带出,那是一具活尸,皮肉干枯见骨,可头发却格外油亮茂密。久远的传说随着尾椎炸起的激灵一下子钻上天灵盖。

伥鬼!

寒池使者的伥鬼!

传说中寒池使者虽受招安,却从来不曾离开兰李坊,反把它的寒池地狱藏在了兰李坊下头,莫非是真的?!

活尸牙关开阖咯咯有声,枯瘦的爪子死死抓住老将的腿不住试图往上攀爬,更糟糕的是,活尸的长发笔直垂进泥沼里,似乎与某种更庞大的东西相连,也拽着老将,拖着小七不得高飞。

“老灵官,你手里的家伙是摆设不成?!”

老将颤栗回神。

先道了一声:“苦也。”

恨不得高声大叫:使者住手!是友军。奈何以窟窿城一贯的作风,哪会听他废话?

不得已抡起剑一通乱劈,直把那活尸砍得骨零肉碎,坠入泥沼。

下一刻。

泥波汩涌。

轰!

一股泥泉迎面冲天而起。

淅沥沥泥点如雨泼打,扑入口鼻,腥臭欲呕。

一株数不尽油黑死人头发编织成的巨树在眼前霎时参天,“树干”上一处处疖子是一个个裹缠发间的活尸,挣扎嘶吼着伸出双臂,拼命将人拖入树中为其替身。

所幸,小七飞掠迅捷,毫厘间闪躲开去,活尸的塞满淤泥的指甲将将擦过老将的鼻尖。

可老将胸膛心跳却没一点儿缓和,反而越来越急。

概因。

轰,轰,轰!

道道“巨树”相继拔起。

“树冠”散开乱发如长蛇如线虫舞空,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当空落下,就同对付黑烟儿一般。

可小七不是黑烟儿,不是驾驭火球横冲直撞的祸星子,小七是山中的精灵。

他时而拔起,时而俯冲,时而盘旋,时而滞空,虽带着两个累赘,却仍旧灵动仿佛清晨嬉戏于山林间的雀鸟,穿越细密的枝叶藤蔓,翅羽不沾一点朝露。

在漫天泥雨中,冲出罗网,落在一片坚实的地面。

……

双脚终于能踩个结实,老将呸去嘴里泥沙,才抹了把脸上烂泥,欣喜没浮上心头半点,两眼登时直了。

周遭。

高高低低的屋舍半没于泥沼。

有煞气道道如冷火熊熊,那是窟窿城的几头大鬼正磨牙吮血;有神光连绵林立屋脊,那是毛神们立起战阵四面合围。

而在这一众鬼神的虎视眈眈里,老将持剑独立,身后是瘫坐着的小七与泥鳅,脚下的坚实是巨熊青石化成的脊背。

他百口莫辩,瞠目结舌。

……

石熊匍匐在泥沼里,密密发丝如水草缠住身躯,拉着他点点下沉,他似已耗尽力气威风不再,偶有挣扎,也只是陷得更深。

面对精疲力尽的“猎物”,“猎人”们自也不必贸贸然上来,远远围着,以防逃脱。

如此。

火光熄了,咆哮也没了,兰李坊竟得了暂时的平静。

老将殊无喜色,他深知眼前的平静不过是脖颈上渐渐收紧的吊索。

可既上贼船,如之奈何?

他回看同伴,胡子一颤,差点背过气去……这边何泥鳅刚抹了脸上污臭,那头小七抖擞起羽毛,泥点噗嗤嗤又扑了泥鳅一脸,教泥鳅更似个泥鳅,气得他扣了起两把烂泥就往小七漂亮的翎羽上抹……两个小娃竟嘻嘻哈哈打闹起来。

祖宗啊,什么时候啦!

老将又气又急,却又燃起一丝希望。

“莫非还藏有援军?”

小七不答,却反问:“老灵官听见了么?”

老将忙立起耳朵。

他听着了。

渣渣,是山雀。哇哇,是夜鹭。哒哒哒,是白头翁……

老将迟疑:“鸟叫能招来援军?”

小七笑嘻嘻。

“不能。”

老将胡子一通乱颤。鸟叫有鸟用,能叫死鬼神吗?

他气呼呼拔剑,俯身去砍缠在熊老身躯上的头发。

小七还在身后追问:“老灵官可知厉鬼的神通从何而来?”

老将当然晓得,可他生着闷气,不想理会,一个劲儿挥剑。可发丝却割之不尽,甚至缠住了剑身,若非他及时撒手,险些自个儿也被拽入烂泥。最后,只有对着泥沼,瞪眼发愣。

小七仍自顾自说着:

“鬼的神通多因其死。死于江河者,能兴风作浪;死于瘴疠者,能口射毒气;死于气愤者,能由怒生火。”

老将忽的瞧见,泥沼里泛起了淡淡的涟漪。

“祸星子的故事,我也听黑烟儿说起过。他出身草莽,相貌短陋,靠着敢打敢拼聚集了一伙弟兄结寨自保,作起了私盐的买卖,不曾鱼肉乡里。但老灵官话里有一点不假,他虽以豪气示人,实则心比针小,一点儿龌龊能记十年八载。”

涟漪愈重,乃至开始翻涌泥泡,泥泡又破裂,吐出微微的焦臭。

“他发迹之后,偶然得知家乡一大户门楣没落,那家的女儿生得好看,他打小喜欢,奈何卑贱,只敢远观。而今良机难得,便以重金求娶为妇,爱怜如珍宝。那大户有一远亲寄居家里,也一并随着入了寨子。远亲是读书人,生得好相貌,也能说善道,在一帮大老粗里鹤立鸡群,也渐渐得了他的赏识倚为心腹。”

“万万没想到,这对男女竟早有私情,趁他外出作买卖竟勾搭成奸,害怕奸情暴露,要先下手为强,设了家宴,在酒水里下药,将他放翻,临了不敢亲自下手,放了把火,卷了细软逃走了。”

“更没想,他身子强健,能闷杀水牛的迷药却只让他昏睡了片刻,便悠悠在火场中醒来。”

咚,咚,咚。

仿佛心脏跳动的扑通声突兀入耳,由轻渐重,老将惊讶发现,扑通声的节奏竟与涟漪相合。

泥鳅听得着迷:“后来呢?”

“后来的事儿黑烟儿不让我告诉旁人,我只悄悄与你说。他醒得及时,本来能逃脱,可扭头却见着床榻凌乱,晓得那男女竟趁他昏睡,当面行了苟且之事,一时怒火攻心,他呀……”

小七悄悄得超大声。

“不是被烧死的,是被气死的!”

…………

老将紧紧盯着泥沼。

涟漪中,一个泥泡在眼底破开,竟然吐出一缕火苗,燎焦了胡须,也没让他稍稍挪眼。

他看见了。

一抹赤红在烂泥下渐渐出现,缓缓鲜亮,徐徐扩散,仿佛有岩浆在池底流动。

难不成……

呜,呜,四面吹忽而起法螺,但见鬼使们鼓荡煞气,毛神们整顿旗帜,他们不知为何抛下从容,要发起围攻。

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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