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远兄弟!”(2/3)
素云、碧月两个都瞧出来李纨为陈斯远挂着心,心下只当自家奶奶感念远大爷活命之恩,倒也不曾多想。
那李纨也没来耕作的兴致,只闷坐房里诵念佛经不止。只是那佛经从金刚经换做了《普贤行愿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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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转过天来,李纨一早儿答对了贾兰,刚过卯正便领了丫鬟往前头来。
那前头的管事儿得了凤姐儿吩咐,自是早就等候在仪门处。因着只李纨主仆三人,当下轻车简从,须臾出得角门便往外城法源寺而去。
陈斯远这边厢倒是要拖沓些,盖因昨儿个夜里陈斯远又发烧不退,直到今早请了王太医瞧过,又略略用了些早饭,及至辰时方才乘车往法源寺而去。
那法源寺位于外城偏西,始建于唐代,至今已是千年古刹。
却说李纨一行轻车简从,一径进得山门里,待知客僧引至客院方才下得马车。管事儿的领着小厮上前与知客僧答对,少一时来回:“奶奶稍待,知客僧去请至善法师了。”
李纨颔首应下,领着素云、碧月两个丫鬟进得禅房里等候。过得半晌,外间传来一声佛号,门扉推开,旋即便有一个清癯老僧款步入内。
李纨赶忙起身一福,那老僧稽首一礼,道:“阿弥陀佛,女施主来意,老僧业已知晓。只是鄙寺规矩如此,那陈芥菜卤能救人,亦能害人。非佛缘深厚者不得用,还望女施主见谅。”
李纨蹙眉道:“却不知如何才算有佛缘?”
至善扫量李纨一眼,摇头道:“以老僧观之,女施主尘缘深厚,与我都无缘……”
话音落下,李纨顿时蹙眉不已。一旁的素云道:“大师空口白牙便能断我们奶奶有无佛缘,此一说难免不能服人。”
老僧面上无悲无喜,说道:“便知女施主不信,西路有一处玉佛殿,女施主若不信,只管去叩拜玉佛便是。” 碧月纳罕道:“敢问大师,这又是什么说法?”
至善道:“玉佛殿前有一水缸,女施主只管舀了清水放置佛像前金钵中。若女施主有佛缘,则金钵下沉,花开佛现。到时不用老僧,自有僧人前来,不拘女施主有何所求,鄙寺一应答应。”
素云思量道:“既是下沉,那只管多多舀水就是了。”
至善哈哈一笑,又稽首一礼,便扭身而去。
李纨见此立时摇头道:“若是这般简单就好了。”
这客院在法源寺东路,往西路去不好乘车。主仆三个计较一场,碧月便回马车上取了斗笠帷帽来,李纨戴上之后便往那玉佛殿而去。
到得西路大殿,过祖殿,其后便是那玉佛殿。李纨主仆扫量一眼,便见果然不少善男信女在殿前祈求祷诵不迭,又有人战战兢兢舀了清水来,小心翼翼进入玉佛殿注入那金钵中,而后死死盯着金钵不放。
眼看那金钵一动不动,顿时哀嚎道:“呜呼,天要亡我啊,咳咳……”
当下便有沙弥上前搀了那香客往外行去,殿外余者无不祷诵得愈发殷勤。
素云扫量一眼,便与李纨说道:“奶奶,过会子我与碧月也求一场,如此一来咱们能试三回,总能多一些机会。”
李纨颔首应下。
当下素云寻了小沙弥取了竹签号牌,折返后守着李纨默默等候。
刻下不过辰时过半,这玉佛殿前便等了许多人。碧月上前扫量一圈儿,回来便道:“早着呢,前头还有三十几号人,只怕有的等了。”
此时又有小沙弥来请,盖因荣国府的名声,这才请了李纨往侧殿歇息等候。
闲言少叙,待过得两刻,便有小沙弥来请。李纨主仆三个打起精神来到得玉佛殿前,那素云便道:“奶奶,我与碧月先试试,过后不行奶奶再求一求。”
“嗯。”李纨应下。
素云上前舀了满满一舀子清水,挪动莲步进得玉佛殿里,待将舀子中的清水尽数注入,便见那金钵一无反应。她心下纳罕,探手去压那金钵,却见其果然一动不动,顿时蹙眉道:“这……莫非有诈?”
一旁小沙弥道:“女施主慎言,方才可是有一位善信得偿所愿而去。”
素云道了声儿‘古怪’,只得蹙眉回返。
那碧月汲取教训,这回舀半数清水入内,却如同素云一般毫无反应。
李纨眼见两婢都失了手,顿时提起了心来。手中提着舀子一时间踌躇不前。
有后来者催促不已,小沙弥也上前道:“女施主,这后头还等着呢,还请女施主快一些。”
李纨舒了口气,蹙眉上前舀了清水,挪步往玉佛殿而来。待进得内中,便见巨大莲花骨朵将佛像紧紧包裹,那莲花台前又有金钵一个。
李纨心下惴惴,不禁将舀子先行搁置在地上,撩动衣裙跪在蒲团上,又将帷帽斗笠摘下,双手合十,朝着那莲花里的佛像祷诵道:“善女子李兰苕(读调)叩首祈求,我佛慈悲,愿怜惜远兄弟……
他本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却因救我儿性命而罹患重症。若能让他熬过此劫,弟子愿终身茹素,每日诵经百遍,为他祈福延寿。”
正当此时,忽而一阵风吹入,莲花台前长明灯闪烁不停。
李纨一惊,赶忙一个头重重磕下。
起身时,额头已有了红印,待看向莲花时,已带了哭音。
“若佛祖嫌弟子心不诚,弟子愿终生茹素,以半数阳寿来换远兄弟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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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慢一些。”
车内轻咳一声,香菱搀扶着陈斯远踩凳下了马车,小厮庆愈与知客僧说了半晌,扭头跑回来道:“大爷,知客僧安置了禅房,大爷先去歇息,过会子至善禅师便来。”
又有芸香的三姐冬梅凑过来道:“老爷不知,这至善禅师乃是至信禅师的师弟,修为最是高深,都说能一眼断出前世今生呢。”
陈斯远心下不以为然,此间他又不是没尝试过,连那通灵宝玉都是噱头,又哪儿来的得道高人?
缓步进得禅房里,才落座,香菱便蹙眉道:“大爷,换一件衣裳吧。”
陈斯远低头,便见肩头沁出脓血来,将衣裳染了一块。
陈斯远烦恼不已,心道自个儿莫非还真要死于细菌感染不成?当下五儿、香菱伺候着陈斯远褪去外衣,香菱又小心地重新换过包裹着的纱布,这才从包袱里寻了一件干净衣裳为陈斯远换上。
此时便听得外间一声佛号,旋即便有清癯老僧踱步入内。
陈斯远起身拱手作礼,那老僧闻到浓重药味儿,不禁闻到:“阿弥陀佛,施主可是身上有伤?”
“不错,在下为贼人袖箭所伤,如今创口化脓,不得已,只得来求贵寺赐下陈芥菜卤。”
至善蹙眉道:“陈芥菜卤并非神丹妙药,能不能对症,须得看这位公子有没有佛缘。”
陈斯远思量道:“那禅师以为在下有无佛缘?”
老僧端详一眼,不禁摇头连连,说道:“公子六根深重,只怕与我佛无缘。”
一旁香菱等闻言顿时揪心不已。
陈斯远面上却若无其事,笑着道:“禅师且不忙,却不知我愿捐一千斤香油,可否与贵寺结个善缘?”
老僧口诵佛号,道:“居士乐善好施,鄙寺自是感念,只是这陈芥菜卤……”
“诶?在下可不曾提及此物。”
至善怔了下,道:“贫僧着相了,却不知居士可有旁的所求?”
陈斯远笑吟吟道:“在下因伤口红肿发炎,夜里高热不退、辗转反侧,便自行翻看了医书,内中除去陈芥菜卤,另有寡妇灰之说,效用与前者一般无二……在下便思量着,莫非这二者有什么勾连不成?”
“哦?”
陈斯远又拱手道:“因是在下此番造访贵寺,一则求陈芥菜卤,二则也想看一看此物是如何制备的。若侥幸窥破玄机,来日能活人无数,贵寺自是功德无数,在下也能蹭一蹭机缘。”
至善自打进来便面上古井无波,刻下听得陈斯远这么说,顿时来了兴致。稽首道:“善哉善哉,公子既有此善念,贫僧自是无不应允。”
正待说话,忽而有小沙弥入内悄然耳语了几句,至善略略蹙眉,说道:“却是不巧,有贵客登门,老僧说不得须得招待一番。如此,我便让我这徒儿领了居士去瞧瞧可好?”
陈斯远笑着颔首,道:“求之不得,禅师自去处置庶务便好。”
至善又是稽首,扭身告辞而去。那小沙弥法号缘空,便要引着陈斯远往西路大殿后头而去。
眼看香菱等要随行,小沙弥顿时说道:“这位居士,那制菜场不便女眷入内,居士看——”
陈斯远一琢磨也是,如今正值孟夏,僧人要制备陈芥菜卤,说不得便要精赤了上身,又哪里好容女眷入内?
当下他便嘱咐香菱等留在禅房等候。香菱、五儿自是担忧不已,陈斯远轻咳一声儿说道:“且放心,我如今感觉好了一些,总能撑着回来。你们且在此等候,不必随行。”
香菱只得应下,又赶忙去寻小厮庆愈。谁知庆愈这会子不知去了哪儿,竟遍寻不见其踪迹。
陈斯远哪里等得了,只交代一声儿便随着那小沙弥往后头而去。
陈斯远随着小沙弥自客院出来,一路过天王殿、大佛殿、大雄殿,随即兜转着向西,便到得一处广阔院儿中。
那院儿中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几口大缸,又有赤膊僧人将新鲜的芥菜往一空置大缸中码放。小沙弥探手一指,说道:“居士且看,此处便是本寺师兄制备陈芥菜卤处。
这芥菜历经风吹日晒,须得霉变出三四寸的绿毛来方才得空,此后又挪到后头埋置地下历十年才得用。”
陈斯远负手而行,随口问道:“如此就得用了?”
小沙弥卖弄道:“非也非也,还须得看佛祖旨意。”见陈斯远停步看过来,小沙弥说道:“这陈芥菜卤,有些得用,有些毒性太大,便只能倒出来卖掉。”
陈斯远略略掩了口鼻,盖因此间霉烂臭味浓重。无怪寺中广植花草,料想便是要遮掩此处的臭味。
陈斯远暗自思量,想来是霉变时沾染了旁的霉素,比如那黄曲霉素?所以才导致不是每一缸陈芥菜卤才有效用。至于之后也会死人,大抵是因着青霉素过敏?
陈斯远不再多言,循大缸而行,逐个瞧过去,转眼便到了玉佛殿后身。恰此间大缸里的芥菜霉变后长出三寸许的长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