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起彼伏的声浪爆发，百姓们终于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了。

“董太后……是袁隗、何进、何苗和何太后联手毒杀的？！”

“这、不太可能吧？！”

“其实有小道消息确实这么说，先帝死后，董太后和何太后争权夺利，最后忽然被逐出皇宫，迁回河间家中，半路上就被毒杀了！”

“有人说这是大将军何进下手，有人说这是何太后授意，也有人说，这是袁隗暗中默许……好几种说法哩！”

“嘶——我一直以为是捕风捉影的猜测，可如今尚书周毖当众弹劾，这、这难道是真的？！”

“污蔑当朝皇太后，可是死罪！周毖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吗？！”

“……”

大汉没有因言获罪的文字狱，因此百姓们闻言后，都在窃窃私语，畅所欲言。

当然就算他们窃窃私语，压低声音。可架不住在场人数太多，人山人海的，以至于逐渐显得有些喧哗了。

“唉——”

朱儁心下叹息一声，周毖看似连太傅袁隗都弹劾其中，将他定为谋杀董太后的罪犯。

然而这不过是“以退为进”之计罢了。

董太后乃灵帝生母、当今陛下祖母，大汉可是以孝治天下，不管如何，于情于理，陛下都需要下诏彻查此事！

如果要彻查此事，太傅袁隗今日就不能杀了！

只要今日不杀，那么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就能拖延下去，甚至死罪改无期，无期改有期，最后甚至可以无罪释放。

袁氏的能量，是极其恐怖的！

这也是为何，刘辩迫不及待选择“三日后问斩袁隗满门”的原因，就是避免夜长梦多，打袁氏及其盟友一个措手不及，猝不及防。

然而！

此事除了太傅袁隗，还牵连到已逝的大将军何进、车骑将军何苗，以及当今皇太后何氏！

最后彻查下去，袁氏设法摘出袁隗，将矛头对准何氏！

这可是陛下的生母、娘舅！

到时候，陛下要如何抉择？！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陛下难道要审问他的生母？已逝的何进，以及牵连到如今的何氏外戚吗？！

如果陛下做了，那是母子相残，不忠不孝。一位连生母都能下手的皇帝，是得不到民心的！

如果陛下不做，那岂不是置汉律于不顾？这是司法的不公，是陛下的偏袒！

那么，太傅袁隗被满门抄斩，何其的无辜？！

朱儁没想到周毖竟是拿这件事情当突破口。

其实董太后当初意外暴毙，朝堂就已经有些风言风语了，矛头指向临朝称制的何太后。

可这些人都知道，哪怕是真的，他们都不能查，更不能多嘴，因为，这其实也是皇帝的家事啊！

清官难断家务事，更逞论还是皇室？！

不管是真是假，周毖及其背后的官员，都必死无疑！

他们弹劾不是在私下里弹劾，竟是在即将问斩袁隗满门的刑场上，当着这么多百姓、这么多士子、这么多达官权贵的面，公然捅破这层窗户纸！

这就是逼宫了！！！

这是让陛下下不了台啊！！！

…

在场的很多读书人、达官权贵们，或者对政治明白的人，都知道周毖弹劾袁隗和何太后，其实是指向背后的汉帝，这是含沙射影、借题发挥啊！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们似乎看到了袁隗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虽然转瞬即逝，但似乎是奸计得逞的笑容！

周毖等官员深深望了袁隗一眼，他们似乎在眼神交流，似乎说着“我们已经尽力了”的话语似得。

袁隗微不可察的颔首“如此就足够了”。

是的！

足够了！

如今袁绍和袁术等袁氏子弟为首，发矫诏，通过天子六玺和传国玉玺的印章，令天下诸侯以为是“勤王救驾”，从四面八方围攻京师。

而在京师中，满朝百官的撼门大哭反对，百姓们为袁隗鸣不平，粮商和盐商暗中烧掉粮草和食盐，以及这最后的致命一击—— 何太后可能毒杀董太后！

袁隗觉得他们已经做的很完美了，已经足够了！

他现在就想看看陛下如何招架？！

其他事情都可以置之不理，诸侯围攻京师也好、百姓们为袁隗鸣不平也罢，甚至粮草和食盐被烧可能引发的饥荒，都可以置之不理。

但是！！！

董太后是灵帝生母、陛下祖母，而嫌疑人何太后是陛下生母、当今皇太后，何太后毒杀董太后之事，陛下绝对不可能置之不理！

还是在大庭广众下，在百姓们、在读书人们、在达官权贵们、在袁隗等即将行刑的罪犯们面前，陛下是不可能置之不理的！

现在就看陛下怎么艰难抉择了！

如果陛下收回成命，袁隗可以令周毖翻供，说是自己调查不明，以至于影响了何太后的清誉，可以直接当场自刎谢罪。

他们世家大族掌控话语权，这些都是小事！

如果陛下一意孤行，不愿意收回成命，执意要将他袁隗满门问斩抄家……

那么很抱歉了！

陛下处理何太后，将背上不忠不孝的骂名。陛下不处理何太后，王法和汉律宛如儿戏！

上行下效，今后从中央到地方，都将开始无视汉律！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至于陛下搁置冷处理？

以袁氏及其盟友的权势，遍布天下的门生故吏，他们会替陛下和何太后宣传一下，刘氏皇族的这些龌蹉，只会令汉室蒙羞、皇权成为笑话！

这是绝路啊！！！

陛下唯一的选择，就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收回成命！

…

这件事情很棘手！

不仅是对陛下，就连朱儁这位监斩官都是如此！

因此！

周围的卫队早已上前，将周毖等人团团包围，却不敢轻举妄动，一直在等候朱儁这位监斩官的指示。

朱儁心中艰难抉择，如今每一步指令，都有可能走向不同的走向。

下令逮捕周毖等官员？还是将他们押送皇宫？亦或者暂时收押等候陛下裁决？

任何一步，都将走向不同结果！

行刑台上的袁隗见到朱儁这般作态，心下冷笑。

这一次周毖当庭逼宫，对朱儁的名誉也将是一大打击。

朱儁要是做得不好，那么对陛下、对何氏、以及对士大夫们，都将里外不是人！

这是对朱儁趟这趟浑水的报复！

…

在场众人心思各异。

百姓们虽然感觉事态有些严重，但根本看不出其中的政治较量。他们不明白朱儁为何不下令逮捕周毖等人，彻查此事。

百姓们甚至都不知道，周毖为何会在这里弹劾？而不是在宫中？在朝堂？甚至衙门？

但那些读书人们、那些达官权贵们，却明白其中隐含的政治风险和压力！

朱儁很难做啊！

事关皇家颜面、陛下名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