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本官如今,如履薄冰。”(2/3)
商阳的话,说的很毒。
这个对朝廷怨念深重的老监生,对皇家越来越缺乏敬意了。
朱寅眼波一闪,“那我就只教授四书五经,定期上讲义,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老生重弹的东西,再讲讲典律礼仪,皇明祖训,内阁挑不出错,陛下挑不出错。”
商阳点头微笑:“不错,这就是我的意思。只讲这些,谁也挑不出毛病,四平八稳,百无禁忌。”
韩尚却是叹息一声,“皇长子只学这些,又怎么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太子?将来若真的继位,又怎么能成为明君呢?”
…
朱寅上谢恩疏的同时,群臣纷纷上奏,劝谏提高规格,增加教师数量,举行出阁礼仪。
这一次,皇帝一概留中,置之不理。
可是皇长子毕竟已经出阁读书,总算是小胜一场,群臣无奈之下,也只能捏着鼻子接受,暂时作罢。
皇长子得以出阁读书,郑氏兄弟屁事没有。
君臣双方总算达成了脆弱的临时妥协。
皇长子的学业交给朱寅这个连中三元的神童,群臣也很放心,不怕神童状元误人子弟。
…
四月初九。
翰林院的朱寅出了讲读厅官房,坐在瀛洲亭下的凤凰池边,看着园中的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春之草,心不在焉。
他在等宫中的消息。
翰林院占地足有百余亩,园林优美,人却是不多,是个很幽静的清贵官衙。
时值四月,春光灿烂,蜂蝶飞舞。昌黎祠中,正有翰林官吟唱诗章。土谷祠中,还有庶吉士在焚香祭祀。
古朴宏大的藏书馆楼,春燕翩翩。
朱寅却恍若未见。 抬眼一看,冷不丁就看到庶常馆前大翠石屏上的四个篆体大字:斋庄中正。
哈,斋庄中正。如今做了官,这四个字就是云端之上!
想要做到,何其难也。
他如今是拜金帝兼宅男帝的臣子,伺候这样的皇帝,那就更无法“斋庄中正”。
自己就要去当讲师,和皇帝最讨厌的儿子绑在一起。
从今以后,无论他愿不愿意,都是皇长子的老师。
“本官如今,如履薄冰。”
朱寅不禁有点恍惚。没有做官前,他认为做官不过如此。可是真的做了官,穿上官服手持笏板,他才切身感受到,来自皇权和政治的巨大压力。
之前那种轻松惬意的心境,已经荡然无存。
可是不做官,行么?
采薇的产业越来越大,朱家的银子越来越多,家中没人做官掌权,就是家业也保不住!
更别说改变大明百姓的命运,造福一方了。
想到万历的所作所为和后世评价,朱寅忽然耻于做他的臣子。
朱棣的子孙大多不是好东西。皇帝不亲耕,皇后不亲蚕,一个比一个奇葩。
就说当今这位万历爷,不但是拜金帝,还是宅男帝。
宅到什么程度?他可以多年不出宫门一步。并且这个宫门不是午门,更不是承天门、大明门,而是后宫的乾清门。
此君常年不出乾清门,连三大殿都不去。
下午,宫中派了一个叫高寀的年轻太监,来到翰林院西跨院的讲读厅,对朱寅下达口谕。
果不其然,皇帝完全没有按例召见的意思。
出阁读书这种大事,仅仅派个太监来下口谕,连道上谕都没有。
看不起谁呢。
面对传达口谕的太监,朱寅只能在站在官方下首,跪下聆听。
又是跪!跪的还是个宦官!
身穿飞鱼服的高寀仰着鼻孔道:“朱翰林,爷爷口谕,明日卯时初刻,去皇极门右厢房,拜见皇长子。朱翰林可听清楚了?”
朱寅道:“听清了,臣朱寅谨遵皇上口谕。”
高寀点点头,嗯了一声。
意思是,你可以起来了。
朱寅这才站起来,小大人般拱手道:“中贵人辛苦,晚生有礼。”
明朝官员在有权势的宦官面前,往往自称晚生或侍生。
这个叫高寀的年轻宦官长相俊美,神色却十分倨傲。
按照国朝官场的规矩,直接称呼官职名称是很不礼貌的,应该用古代的雅称。更别说,朱寅的官职不是一般翰林,而是翰林侍读。
按照官场称呼惯例,高寀最好称呼朱寅为“大词翰”,起码也该称呼一声“太史”。
可是这个狗仗人势的东西,居然当面直接称呼翰林!
这肯定不是高寀不懂礼数,而是故意如此。
朱寅当然听说过高寀这个名字。
高淮乱辽,高寀乱闽。
这两个姓高的宦官,都是晚明历史上罪大恶极的太监,民愤极大。
此时的高寀才二十岁,只是个从四品的少监,还不算是太监,却在朱寅这个神童状元面前摆架子,一点笑脸都不给。
显然,此人是万历心腹,郑贵妃的党羽。一定是和皇长子不对付的人。
朱寅违心的送了十两黄金,违心的说了几句好话,就亲自送出翰林院。
“朱翰林你还小,日子还长。”高寀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凡事仔细着做,爷爷和娘娘看着呢。”
威胁!
朱寅脸上微笑,心中愈恶之。
万历派遣高寀来传达口谕,显然是故意敲打自己,让自己不要跟着群臣起哄。
直到高寀趾高气扬的离开,朱寅的笑脸才消失无踪。
狗东西,仗着是拜金帝的禁脔,敢在我面前盛气凌人。
等着吧你。老子的黄金不是好拿的。
这个高寀让朱寅极其厌恶。此人在历史上的恶行,简直人神共愤,比高淮更加歹毒残忍。
但这种恶的根源,还是在他的主子万历。
万历不仅贪财,还荒淫无道,好色成性。
隆庆喜欢偷偷出宫,到帘儿胡同染了一身脏病。
万历作为宅男帝,虽然懒得出宫一步。
高寀甚至经常和万历、嫔妃一起睡龙床鬼混。后来被拜金帝派去福建敛财,在福建罪行累累,丧尽天良,搞得百姓暴动,万历却始终庇佑他。
最后居然安然无恙!
…
第二天,朱寅换上崭新的小号朝服,戴上牙牌,进入承天门,过社稷坛和太庙,从午门左掖门入宫。
都知监的宦官检验过勘合之后,就引导朱寅来到皇极门。
皇极门就是奉天门,被狂妄自大的老道士改成了皇极门。
作为皇极殿的正门,皇极门是紫禁城最宏伟的一道门。
但说到底,也只是门,不是殿。
来到皇极门之后,再往西走,便是明朝皇子读书的右厢房了。
此时刚好卯时初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