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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爱屋及乌,诃佛诋巫(2/3)

「不仅算出来惟起有兄弟三人,我降生于野厕,有一胞妹诸事,甚至连我因缘嫁娶,也算得一字不差!」

徐火勃在旁连连点头。

谢肇制固然自诩通透智慧,但他们难道好忽悠么?

自己从暗自腹诽,到此刻深信不疑,还不是这朱举人一卦一卦给他算服的!

尤其是叶向高的因缘嫁娶。

万历二年,叶向高十六岁时,先聘老师王公的女儿,生得是肤如凝脂,唇若涂朱,顾盼之间,笑如花,直教叶向高心仪多年。

叶家自忖家世不差,又聘的是叶向高朝夕相处的同学,本以为十拿九稳,结果谁知,县学的同窗马焱欻也看上了小师妹,听到风声后竟横插一脚,一齐下聘。

这就坏了事,须知,马焱其父,乃是户部尚书马森。

当初马森因为国库没钱,入不敷出,吓得立刻跑路致仕,显然不是什么讲规矩的老学究。

马森这厮一听小几子与人争婚,直接就为老不尊,非但以官资人脉压人,还四处散播谣言,说叶向高贪玩好耍,荒废学业,实非良人。

老资历不讲武德,叶向高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马焱横刀夺爱。

覆辙在前,叶家的第二桩聘礼,那是小心得不能再小心,婚礼前,甚至让女方辞了官职,守着闺房等过门。

到现在都少有人知道,叶向高娶的是俞廷御的女儿。

这朱举人非但知道叶向高下了两桩聘,还算出女方此前是惠民药局的女医官!

这事连他徐火勃都不知道,简直神乎其技!

朱举人闻言,连连摆手:「闽粤叶氏与女医官有缘,天数如此而已,剩下都是连蒙带猜,连蒙带猜。」

他一副目睹惊世巧合的模样,可谓真情实感。

虽然有兄长出面背书,谢肇制仍是不信地撇了撇嘴:「莫不是含糊其辞?」

「意若稍合,以自神其术;意之不得,则强为之解。」

谢肇制当然不信什么神算占卜,多半是说得模棱两可,含糊其辞,猜对了就深入地骗,猜错了就强行解释。

实在不能强辩的,就换一家坑蒙拐骗,大抵如此。

徐火勃见状,不由得以手扶额。

他与谢肇制是多年同窗了,当然知道这位社友有多离经叛道,跟泰州学派那位风靡天下的何心隐有些相似,皆是愤世嫉俗,狂悖不宁。

但前者因为年岁尚小,格外喜欢批驳优良传统,不辩经,只尽讥讽之能事,还更不招人待见一点。

可以说,从饮酒到卜算,都是谢肇制从小嘲讽到大的「害人之道」。

谢肇制不仅不信占卜,甚至还故意犯忌讳,徐火勃亲眼见到,谢大少在《五杂俎》的手稿中,是如何写自己在破日开业,天贼日解财,月忌日出游,以此证明世人迷信可笑,简直让徐火勃大受震撼。

想要这里,徐火勃突然觉得机不可失,转头看向一念道长,跃跃欲试:「朱兄,可否给我这贤弟也算一算前因,稍作验证?」

说着,他便将谢肇制的八字报了出来,一副迫不及待想看朱举人露一手的模样。

谢大少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到处惹是生非,如今遇到高人,必须借机杀一杀锐气,好让这厮知道,什么叫心怀敬畏!

谢肇制不屑冷哼,也挑衅看向朱举人。

众人目光纷纷汇聚到朱举人身上,神情中各有各的期待。

但众所周知,封建迷信往往是经不起验证的。

朱举人看了一眼谢肇制,正要装模作样掐指推演,突然改了主意,放声而笑:「无有前因,无有前因,瑞轩公只说谢在杭惹是生非,还未提起过身世。」

徐火勃与谢肇制正满怀期待,都等着想要以正视听,此刻闻言,不由双双愣住。

这是怎么个意思?

谢肇制立刻反应过来,抚掌而笑:「哈,原来如此,朱兄必然是听栗巡抚提到过徐家有兄弟三人,也提过叶兄的家世因缘,此番偶遇,刻意捉弄!」

他神情得意,朝徐火勃昂了昂下巴。

瑞轩公说的是福建巡抚栗在庭,在福建秉政已经六七年,对当地风土人情一清二楚,这朱举人多半是与之来往,听来了边角料。

叶向高似乎后知后觉,也跟着反应过来,惊奇道:「朱兄认得栗师?」

他是万历七年的福建乡试弟二十五,本房座师为邵武同知蒋辉,总裁为福建布政使沈练,大总裁为福建巡抚栗在庭,巡按监察御史敖鲲。

对这些人,叶向高都应该称一声老师。

朱举人点了点头:「我姑母在福建有几桩海贸生意,家里与栗巡抚多有书信来往。」

「此外,我少时曾师于楚城张公,算起来也是栗巡抚半个学生。」

几人听到张楚城这个名字,稍有动容。

张楚城就是当初被烧死在湖广的刑科给事中,与栗在庭交从甚密,兄弟相称。

亲王郡王陪葬的大案,自然轰动一时,天下皆知,张楚城死后,栗在庭亲自出面,将其一对儿女带在身边,以义父自居,传道授业—时人都说栗在庭,虽是幸进佞臣,亦不乏仁义。

按这样算来,张楚城的学生,确实可以栗在庭作半个老师。

这下众人终于明白朱举人是如何神算的了。

叶向高丝毫没有放在心上,上前一步欣喜道:「难怪我与朱兄一见如故,原来有此渊源。」

徐火勃却大失所望:「朱兄何不早说,玩心未免太重了!」

亏他刚刚还想着,让朱举人给自己改一改命格。

谢肇制得意洋洋,嬉笑道:「朱兄算不得前因,后果可还能算?」

既然是玩笑,那就不妨碍他听个乐了。

朱举人闻听此言,反而正了正颜色,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低头沉吟着谢肇制的八字。

好半晌过去。

朱举人才抬头看向谢肇制,认真道:「在杭这八字不比进卿差,不问鬼神,不从迷信,不服陋习,不尊威权,乃有破四旧的命格。」

谢肇制虽然不信迷信,但毕竟少年,好奇心极重,立刻与朱举人请教起何为破四旧命格,装的什么神,弄得什么鬼,琢磨得很是投入。

徐火勃见状,默默将叶向高拉到一边。

「进卿,此人来历不明,嘴里没一句实话,还是莫要与之深交,咱们这便与之道别,自去上岸夜游。」

朱举人着实伤了他的心,还说什么文学大家,害他白白兴奋了一场。

这等奸诈之徒,岂可与之相交?

叶向高回头看了朱举人一眼,旋即大摇其头,出言回护道:「我感觉这位朱兄气度非常,学识不凡,必不是招摇撞骗之辈。」

徐火勃闻言,嘴巴撅得老高。

他口中哼哼不止:「是不是学子都还两说。」

从年纪来说,十九岁的举人,天底下都排得上号,瞧人张居正,申时行都是十六岁中举,名声当年就如雷贯耳,都传到朝鲜去了。

哪会像这厮一样,连个名号都吝于通报?

他啧了一声,低声呵斥道:「惟起如何背后嚼人舌根!」

见徐火勃住了嘴,叶向高又放缓了语气,温声道:「惟起,你我既是游学,便该放眼四海风土,结交五湖人情,岂能独来独往,闭门造车?」

「再者说,此人既然是栗师半个学生,天然便有一份香火情。」

徐火勃张嘴欲言。

叶向高当即将其打断:「我知惟起想说什么,但你且试想,栗师此次到江南面圣述职,不日便到南京。」

「巡抚大员当面,谁敢顶风行骗?」

「依愚兄看来,合该邀朱兄同行,沿途无论切磋学问,还是谏诤政事,自见分晓。」

徐火勃自然还有满肚子话。

奈何叶向高摆出兄长架势,徐火勃只能将服未服,无奈应下。

两人窃窃私语,很快达成共识。

不过,就在两人联袂往回走,准备邀约朱举人的时候,谢肇制先发制人,扭头朝二人开口道:「进卿,惟起,朱兄正要沿湖夜游,我业已应邀同行,两位兄长可要一道?」

所谓不谋而合,倒是让叶、徐二人愣了愣。

谢肇制如此积极,倒是没什么原因。

花船虽好,但谢大少主要是刚在船上被殴打了一通,鼻青脸肿着实丢脸,不如下船夜游—路人不知前因,便可当他是摔的。

当然,绝没有一番攀谈之下,朱举人风采照人,让他心生好感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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