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Double Standard(2/2)
不,没有。只是程雾站起来的时候,整个画面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今天穿一件黑色高领针织衫,剪裁极简,没有一丝多余的面料。头发拢在耳后,露出清瘦的脸廓,唇色是冻过的玫瑰的暗红色,这给她的脸增添了几分肃穆感。
她微微欠身后坐下,垂下眼脸,用纤细的手指挑开桌上《石中火》的蓝色封面。
「《石中火》。」
她的声音不高,声线恒定温度,听不出喜怒。
「这部作品,我读了两遍。」
她顿了顿。
「第一遍,作为一个读者。第二遍,作为一个女人。」
阶梯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被吕轻侯搅动的躁动,骤然安静下来。
「我必须承认,作者的野心令人尊敬。试图用五代人的命运,编织一部中国女性的沉默史—一这个角度本身,就值得被看见。
「但问题是——他真的看见」了吗?」
她抬起眼。
「书中有三代女性:外婆、母亲、妻子。
「外婆逃荒,孩子死在路上,她把尸体放在路边,继续走。这是全书最动人的场景之一。但我想问:这个场景,是谁在叙述?
「是那个趴在门边的孩子。是五十年后回忆这件事的老人。是那个试图替所有人发声的历史」。
「而外婆本人—她说话了吗?
「母亲这一代,作者写了她的坚韧、她的牺牲、她的沉默。她参加过上山下乡,返城后自学考取医师资格。这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但作者只用了一句话带过。
「因为那一句话的时间,已经足够让男主人公完成一次精神顿悟。母亲的命运,被压缩成一个注脚。
「妻子这一代,是改革开放后第一代外企职员。作者写了她三十五岁辞职,开了一家只有三张桌子的私房菜馆。这是她的选择,是她人生的高光时刻一一但作者没有写。
「因为男主人公不需要知道这些。在他的叙事里,妻子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出现,叠衣服、抱怨、催他回家、成为他愧对」的对象。」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三代女性,三种命运。她们都出现在男性叙述者的回忆里。她们善良、坚韧、受苦、牺牲。她们是大地」,是渡口」,是故乡」。但她们没有一个人,拥有完整的、属于自己的故事线。
「如果这位作者在看,我必须向他提醒一下:文学有两个功能。一是发现人。二是成为人。
「在你尝试将你的野心拙劣地塞进这本书之前,请先尝试着发现人」,尤其是发现女性」,去发现那些曾被你视作空气,如铁枪尖划过石头一般略过的女性们。」
她轻轻把那本书往前推了一寸。
「这不是谴责,这是提醒。这是所有参选书中,最令我不满的一本。他有能力写,却没有意识到这也是值得写的。」
说完这些,程雾「啪」地合上书本,全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好像只是做完一次例行汇报。
阶梯教室里陆续出现窃窃私语,比吕轻侯发完言时要稍安静一些。
程雾的发言十分微妙,在她说完最后一句话前,听众甚至无法捉摸她的态度;在她表态之后,又很难听出褒贬。
但毫无疑问,她不支持《石中火》。联合先前吕轻侯教授的发言看,《石中火》已经连得两人拍砖,不如《昨日星》时间三部曲已是定论。
叶芷涵转头看向诗人:「听她这么说完,我更不想看这本书了。太恶臭了。」
诗人懒得反驳她,只是低头愣愣看着手机。
程雾说的那些片段,她都记得。尤其是外婆把孩子放在背篓里,一直往夕阳方向走那个场景。
明明没有什么金句,也没有渲染什么情感,就是直白的平铺直叙。
当时也没太注意,但往后好几天时间,这个场景都在脑海中盘旋,吃饭走路时都会偶尔想起,就像想起初中时暗恋过的男生。
她想,这应该叫做「后劲」。
第一排。
宁春宴侧过脸,看向陈青萝。
陈青萝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宁春宴注意到,她的指尖,搭在桌沿上,微微发白。
「青萝。」宁春宴轻声叫她。
陈青萝没应。
「青萝。」
陈青萝终于转过头。
她的眼神很平静。太平静了。
「怎么了?」
宁春宴看着她,语滞了片刻后,突然道:「我觉得程雾说得挺对。」
「啊?」陈青萝的音量突然抬高。
「你不觉得吗?他是有点大男子主义啊,」宁春宴说,「尤其是没发现身边像空气一样被忽略的女性」,你敢说他没有?」
「你在说什么啊?」陈青萝满脸黑线,心情莫名突然烦躁起来。
「开个玩笑,」宁春宴说,「看你表情太严肃,缓和一下气氛。」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陈青萝说,「我不知道石同河在背后运作了什么,但是我感觉,他们想借这次机会,彻底扼杀掉这本书。」
宁春宴舌头有点发干,舔了舔嘴唇:「下一个发言的是谁?」
屏幕上,胡掖洲动作夸张地把话筒往自己方向上挪了挪,清了清嗓子,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