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塔莉娅的故事(1/10)
第▇▇▇一章 塔莉娅的故事
窗户上没有贴着树叶,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清晨的光线揉碎成一片浑浊的灰白。
整个房间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墙角正在腐朽的东西散发出的甜腻气息。
庭院里吹来的凉风从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角的窗框缝隙中钻进来,裹挟着细碎的雨丝,他感觉身上一阵发寒。
兰奇的意识像泡在冰水里的一块棉布,缓慢地,沉重地被拧干。
「嗯?」
他眨了眨眼。
准确地说,他只眨了左眼。
右眼上盖着一层纱布。
被廉价医用胶带粗糙地固定在眼眶周围。
那股药水和干涸血痂混合的气味距离鼻腔太近。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去碰它。
右臂刚一动,手腕到肘部就传来刺痛。
兰奇在懵懂中坐起身。
直到此刻他才看到是怎么回事。
绷带从袖口微微露出来,白色的布料从腕部一路延伸到肘弯的位置,隐约透着几处褐色的药痕。
他又感觉到脖颈处有东西在轻轻勒着自己,伸手一摸领口下面也缠着绷带,从锁骨的方向穿过去,不知道一直裹到了哪里。
「这是————」
他喃喃道。
与自己寻常的语调相比,嗓音哑得近乎含了一嘴沙子。
他抬起头。
不远处还有一面镜子。
但镜面上斜着一道裂纹,从左上角一直蔓延到右下角,将镜中倒映的那张脸劈成了不太对称的两半。
裂纹左侧,露出来的那只翠绿色眼眸里是迷茫的困意,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被掏空了以后又被什么东西重新灌满的浑浊。
裂纹右侧,则只有纱布。
这还是他,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这间卧室是怎么回事。
他认得这个房间。
他昨天才从王都伊刻里忒坐了漫长的魔能轨道列车回到南万缇娜领的家,听父亲讲了好久的故事,带西格丽德在附近逛了逛,晚餐后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跟西格丽德道了晚安,在汉斯递来的热茶香气里昏昏沉沉地倒在了床上。
可眼前的一切正在告诉他,就算克瑞提帝国再打过来,房间也不可能一天的时间就战损成这样。
床单深浅不一的褶皱明显很久没有打理过。
最离奇的是床脚下散着酒瓶。
他明明这两年就没再碰过酒。
「难道我昨晚真的喝了,然后又断片了?」
兰奇不禁发愣地怀疑。
可是。
床头柜上看不到日历和时钟,只有几本被翻得卷了边的书,一只倒扣着的空药瓶,还有一小块不知道从什么上面碎落的石膏。
他转过头去看窗外。
南万缇娜边境领的晨景应当是石板路在柔和光芒映照下古朴宁静的模样,远处街角的咖啡店飘出酵母和黄油的温暖香气,更远的公园塔楼屋顶上旗帜被风抖得猎猎作响。
今天窗外只有雨。
淅淅沥沥的不大不小的雨。
透过那面破了一个角的窗,兰奇能看到庭院里的景色。
花圃里的植物东倒西歪,已经很久没有人修剪过了,曾经打理得齐齐整整的灌木丛狂妄生长,枝条甚至戳到了一楼的窗户上。
围墙的石砖脱落了好几处,裸露出里面灰褐色的旧土,雨水沿着那些缺口淌下来,和碎石汇成细小的脏溪流。
而更远处,公园小径上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石板路上空空荡荡,见不到行人。
兰奇眨了一下他唯一能眨的那只眼睛。
他把右手撑在床沿上。
绷带底下的伤口在使力的瞬间又传来一阵沉闷的抽痛,在提醒他这身体经历过某些他完全不知道的事。
他还是站了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凉的,而且有些黏。
他低头看了看,好在不是血。
只是长时间无人打扫之后,灰尘和潮气在木质地面上结成的薄薄一层黏膜。
也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擦过了。
他现在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逗塔莉娅逗得太狠,被她打失忆了。
这明显已经不是普通烈酒能办到的事了。
家具的摆放位置和他记忆里的大致相同,衣柜在左边,书桌靠着窗,那面裂开的镜子本来不应该有裂纹,但所有东西都被时间浸泡了太久,泡出了层暗沉的锈色。
兰奇走过去打开衣柜。
里面都是些深色的面料偏粗的日常衣物。
一件灰色的外套都没有。
他随手拿起件外套抖了抖,从口袋里掉出来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他捡起来打开看了看。
上面用很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字,像是他自己的,但又比他惯常的笔迹更潦草更用力,似乎写字的人当时手在发抖,最后被完全涂黑。
他看不太懂写的是什么。
兰奇把纸条放进了口袋。
然后他走出了卧室。
走廊上连壁灯都没了。
南万缇娜领的秋季清晨七八点的天光,即使阴沉也足以照亮宅邸内部的大半过道。
但廊道两侧挂着的画不见了,墙上留下画框压出的浅色印痕和一枚一枚突兀的钉子。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安静得像是一座被遗弃了很久之后,又被谁勉强住了回来的鬼宅。
兰奇沿着走廊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过道里回响着。
这种回响让他想起深夜独自走在圣堂影世界中的感觉。
经过二楼通往书房的那个拐角时,他停下了脚步。
书房的门半敞着。
里面只有雨点落在窗户上和窗台上的不均匀节奏。
他伸手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书房里的陈设比卧室还要荒凉。
书桌上铺着一层灰,灰上面搁着早已干涸的墨水瓶,在瓶底结成一层黑色的硬壳。
诺埃老爹看起来很久没有用过书房了。
「这到底是哪里?」
兰奇已经能确信这里不是他昨晚入睡的威尔福特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