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8章 清明上河图(5/7)
整个紫宸殿陷入沉寂,
黄履双膝重重跪倒,额头深深触地道:“皇太后,陛下,臣黄履,泣血再拜!”
“党项豺狼之性,畏威而不怀德!契丹凶锋已露,屠戮我民,践踏我土!此仇不共戴天!此恨倾尽江河亦难洗刷!”
“臣请皇太后,陛下授一良臣亲提王师,直捣贺兰!不平党项,不诛李酋,绝不罢休!”
一等金戈铁马的轰鸣,仿佛在大殿的穹顶之下轰然回荡。
刚才还喧嚣鼎沸的反对声浪,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些主和的大臣们已无言语。
开封府知府蔡京观望着章越与黄履之间。
御座之上,天子身体难以察觉地绷紧了,听着黄履的言语,他心底涌动起一种属于少年人,混合着惊怒、屈辱与决断的潮水。
那双与年龄不甚相符的、过早染上深沉的眼眸深处,天子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腾、冲撞。是安静苟合,还是那等破釜沉舟、以血还血的烈烈之气所点燃的、那份属于赵宋帝王血脉深处的血性?
所有人目光聚焦在年轻的皇帝身上。
垂帘后皇太后轻咳一声。
明白了皇太后的意思,天子欲出口的话,终于吞回了肚子里。
向太后道“老身近来也很少作决断,多凭着大臣们办。不过这件事关系国家,要问一问。”
帘后皇太后问道:“太师有何高见?”
文彦博出班道:“启禀皇太后,陛下,而今党项降伏已是足够,何必要灭其国呢?倘若灭之,西北又起一强藩如何。”
“昔日盛唐在西域疆土远比今日广大,即便如此仍是嫌土地之不广,圣人威望不足,挥军西征有了怛罗斯之败,有安史之乱引以为鉴。”
“先帝固有遗命,司空亦雄才大略,东征西讨无往不利,四夷畏服,但平定党项固然是先帝遗命。但臣以为……不如另觅良机,先答允辽国的议和条件!”
皇太后又问道:“司空之见?”
居于文彦博身侧的章越出班道:“臣赞同文公之见,与辽议和!”
【章越回想起,之前在都堂中与章亘的对话。
“爹爹,你真不想灭了党项吗?”
章越摆了摆手道:“千载以降,小民尸骨垒垒,皆作了英雄功业,一将功成万骨枯。”
“如今时机未到!没有把握之事不为之,岂能拿国家民族之命运冒险。”】
想到这里,章越言毕退入朝班,而满朝大臣嗡嗡有声。
黄履,沈括二人默然退回了朝班。
皇太后道:“既是两位卿家都这般说了。这般回复辽国,答允一切如故,从此宋,契丹,党项三家共享太平。”
话音落下,朝臣相互议论,既有面露喜色,亦有面露遗憾,更有不少如释重负,甚至欣然泪下。
黄履看此一幕,也深知人心未顺。
群臣齐声颂道:“皇太后圣明,从此共享太平!”
退朝之后,朝臣们看到章越与沈括,黄履二人细作言语。
二人面色凝重,亦或点了点头。
……
初秋。
馆舍之中烛火摇曳。
耶律乙辛枯坐案前,望着杯中的酒液——那是宋朝礼部特赐的御酿。
耶律乙辛枯坐在案前,他的身形佝偻,昔日辽国重臣的威严早已荡然无存。
耶律乙辛犹不肯放弃道:“吾主不是已是允我在大宋终老吗?我病得很重,没有几日好活了。”
“魏公,你如何说得如此天真话语。”礼部员外郎张康国言道。
耶律乙辛苦笑道:“叛臣终归是叛臣。当年我背弃辽廷,投奔大宋,便已料到这结局。只是,我本以为大宋会念几分旧情……””
“朝廷已答允照顾好你的子孙家人,从你至登州之日起,到今日也活了不少日子了,也算大宋照顾得你了。五年了,你享尽了庇护之恩。该知足了。”
“现在灵州大捷之后,辽主耶律洪基已放弃南下攻宋,反欲修好。”
他向前一步,将酒盅推近几分,“魏公可尽此杯,以全两国体面。你死,辽国安心,宋辽从此无隙。这便是大义。”
面对宋朝官员越来越凌厉的话语,耶律乙辛知道事已无转圜。
耶律乙辛惨笑一声目光扫过那杯酒,似在追忆往昔荣光——辽国国相的风光、宋朝庇护的虚假安宁。他知道,这已是尽头。
他猛地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杯落案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不久耶律乙辛的身子晃了晃,缓缓伏倒于案,双目圆睁,再无神采。
数日后,一具薄棺运抵宋辽边境。
……
一杯毒酒送了逃亡至宋朝的耶律乙辛性命,并将尸首还给了辽国。
虽说当时耶律乙辛已是病入膏肓,大宋并答允照顾其子孙家人并未交给辽国,但朝中不少大臣们仍认为此举十分屈辱。
况且宋辽最终议和版本,还是岁币一年五十万如故,比蔡确答允了七十万少了二十万而已。
辽国‘大方’地退了一步,不再要求让宋朝将灵州凉州还给党项罢了。
国与国之间的实力对比就是这般,辽国依旧保持着面上的强势,宋朝上下也不愿冒着全面与辽开战的风险。
不过在与辽国媾和后,宋朝要求李秉常和阿里骨二人入京朝拜,但李秉常以身体不适的拒绝。
阿里骨没有犹豫,立即动身抵达汴京。
章越与阿里骨可谓老相识了。
而今章越看着阿里骨赤裸上身背负荆条,蓬发垢面跪伏于地,身后两名幼子身穿汉服被引入都堂,却被堂吏驱赶出去,只许在阶下等候。
这位昔日割据一方、觊觎凉州的枭雄,此刻正卑微地匍匐在地。
章越认识的阿里骨无论何时都充满着狡黠彪悍,而今脸上却透着惶恐与疲惫,章越知道此人心气不在了,但也许是故意装给自己看的,枭雄都是能屈能伸的,不过不像。。
而都堂上的几位相公都没拿正眼看着对方。
阿里骨以额触阶高声请罪:“司空在上!罪人阿里骨畏威怀德!感念大宋天子圣恩不杀,罪人已将河西甘、肃、瓜三州之地尽数献于天朝!”
“千余里疆土,不敢言寸功,唯求司空垂怜,赐沙州那片旧地容罪人苟活一世牧羊终老,罪人……罪人及后世子孙永感大宋再生之德!”
章越没有言语。
这一番话是精心安排过的。
枢密使沈括声音平缓地道:“阿里骨,尔今之势,早已不复当日手握重兵、拥地千里。沙、伊二州。不过是朝廷天兵暂时未至的残地罢了,本朝亦可随时取之。汝以区区残兵败将,仅有两州之地的空名,何德何能,还敢妄与天朝谈什么‘条款’,说什么‘相赐’?”
“沈枢相!罪人不敢!不敢言筹码!罪人……罪人愿举家献诚!犬子在此!”
“求司空恩典,允罪人之子入侍太子驾前!让他们从小习我汉家圣贤之道,明《春秋》大义所贵‘华夷之辨’!只求他二人能明白,天朝教化才是光明正道!只求他父子永世铭记大宋恩典,效忠不渝!”
阿里骨说了一番话,他汉话已是很熟悉,毕竟当年曾质于宋朝。
几位相公们看见阿里骨儿子一副青色袄子和方巾帽的汉家装扮,不由觉得可笑。
孩童两张小脸早已吓得惨白,眼中噙着泪水。
沈括的目光从阿里骨脸上掠过,复又投向上首的章越。
章越徐徐道:“华衣易服不过一日之功,我敬你阿里骨是个枭雄。”
“当初孤身返回青唐,凭着本朝资助的一些微末钱粮和当年名号,打下五州之地。令党项与本朝都不得不对你刮目相看。你的心思若真能靠这身皮囊、几句《春秋》大义便能驯服?”
“你此举与其说是投诚,倒不如说你为了保住最后一点地盘所做的豪赌罢了。”
阿里骨低着头。
沈括笑道:“汴京的米不便宜,之前朝廷给你白养一大家子,如今又添两口,可谓打得好算盘。”
众相公们失笑,之前阿里骨妻妾子女都被扣押在汴京,对方照样敢在党项和大宋之间骑墙,如今再送两个儿子入京,咱们还要给你多添两双筷子。
阿里骨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颤,他额头渗出汗水道:“还请司空念在朝廷夺取凉灵之地,小人也出过力,还请开恩则个。”
沈括等几位相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静待司空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