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宋林的后续（一）

张萌萌毕业的同一时间，宋林也获得了工商管理学士学位。她去了硅谷的一家大型企业当金融分析师。她打算先工作两三年，积攒些工作经验，然后再回学校读工商管理硕士(mba)。反正她在学校呆的时间已经太久了，现在需要离开学校一阵子。

张萌萌天马行空，自由自在惯了，现在上班真不适应啊。

虽说也是财富500强的大公司，可是官僚得厉害。

张萌萌每天就是从不同的系统中取出数据、对比数据、综合数据、再做出不同的报告。

这些和她想学的公司运行管理一点也不沾边。

她觉得她做的那点事中学生也能做，哪里需要她这样斯坦福大学的高材生。

有些公司一个金融分析师的职位居然还分三四级。

就算你再优秀，一年升职一次，也得等三四年才能升上经理的职位，才有可能做些真正跟公司运行管理相关的事情。

张萌萌想，我这样呆在大公司真是浪费时间。

94年11月感恩节，张萌萌去香港看爷爷奶奶，顺便去上海看看宋林。去到上海，才知道宋林8月回来后，连续找了三个月，都没有找到工作。很明显的没有一家公司愿意雇用一个残疾人。宋林没有告诉张萌萌，事实上，很多公司对她的简历和设计样品很感兴趣。可是一见面，全都不行了。有些公司一见她残疾，约好的面试当场取消。有些甚至直接跟她说，这份工作有多少正常人排队想做，公司怎么会雇用你一个残疾人。

张萌萌看到在美国那么多大公司抢着要的宋林，在上海三个月都没有找到工作，心里大骂她们有眼无珠。她问，“宋林，要不然回美国吧。你想进哪家公司还不随你挑。”

宋林摇摇头，平平淡淡地说，“没关系。我前几个月白天找工作，晚上写软件。几个星期前刚写好了一个杀毒软件。最近我每天送软件去给不同的公司，请她们免费试用。有几家公司收下了。也许她们用得好，以后愿意买这个软件。我想我可以成立一个小公司，自己给自己一份工作。”

张萌萌觉得这真是一个好主意。她知道宋林是计算机设计天才，她设计的软件一定很了不起。 想想自己在美国的工作无聊透顶，她一激动，脱口而出，“我回来跟你一起开公司吧。”

宋林笑笑，“你是开玩笑的吧？”

“不是。我现在的工作无聊透顶，完全学不到东西，浪费生命。我来跟你一起开公司，过两三年再回去读mba。”

“真的？”宋林一脸的惊喜。她知道张萌萌头脑灵活，对金融和管理很感兴趣，一直颇有研究。而且，张萌萌是她这四年来唯一的朋友。

其实，张萌萌是在脱口而出之后，才真正开始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就这样，她在上海多呆了两天，和宋林讨论公司、产品等事宜。离开上海的时候，她跟宋林说，等我，我一个月以后回来。

回美国后，张萌萌很快辞职。离开美国前，她去看宋林父母。结果那天萧江城有急事，只有秦如韵一个人在家。说起宋林一个人回国，秦如韵的眼睛立刻红了。张萌萌看她明显不知宋林在中国找工作的辛苦，就没敢说什么。

秦如韵很高兴张萌萌会去中国和宋林一起工作。她没有说请张萌萌帮忙照顾宋林之类的话，她知道她儿子。可是，她要张萌萌以后帮着宋林，也让宋林关心关心女朋友的事。“我怕她自己不会管这事。”

张萌萌想了想，还是开了口，“阿姨，秦陌陌是谁？”

张萌萌看见秦如韵明显地吃了一惊。“她跟你说了秦陌陌？”

“没有。我只是有一次看到这个名字，猜是不是宋林喜欢过的女孩子。”

秦如韵长叹一声。她想，张萌萌是个好孩子，也是宋林唯一的朋友。自己既然请她帮忙关心宋林女朋友的事，那就告诉她秦陌陌吧。

“秦陌陌是宋林高中同学。

她长得非常漂亮，人也聪明，学习很好，又很乖巧懂事。

她一点也没有介意宋林，对她一直非常体贴。

宋林虽然从来没说什么，可我知道她喜欢秦陌陌喜欢得不得了。

你知道宋林的爸爸先来的美国。

本来打算高中毕业，宋林就来美国读大学。

可是她和秦陌陌要好，就要留在国内读大学。

我帮她申请了斯坦福，她也坚决不上。

这些事秦陌陌并不知道。

秦陌陌以前一直想上北大的。

听说宋林要读复旦，就决定也上复旦。

那时候宋林每天很开心，真的是睡着了都要笑醒。”

秦如韵停下来，想着当年，很是感伤。

哈，真没想到，宋林中学就有女朋友了。“阿姨，那后来宋林怎么去了美国呢？”

“高考前两三个月，秦陌陌的爸爸来找过一次宋林。不知道她具体说了什么。总之宋林受了很大的打击。她答应秦陌陌爸爸让秦陌陌读北大。为了让秦陌陌安心上北大，她决定自己来美国。可是她没有告诉秦陌陌。她只是发疯地帮秦陌陌复习准备高考。”

张萌萌听得十分动容。秦如韵停了一下，才接着讲下去。

“高考完，宋林才告诉秦陌陌自己要去美国，让她报北大。

我想秦陌陌一定觉得宋林欺骗了她。

那一个星期，宋林真的是失魂落魄。

她想等秦陌陌报完了北大，再跟她解释。

她等到大学报名截止那天，晚上去了秦陌陌家。

可是秦陌陌那晚偏偏来了我们家。

两个人错过了。

那晚秦陌陌把宋林的东西全还了回来，包括她以前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第二天早上宋林又去了秦陌陌家。

唉，秦陌陌这孩子，估计也是伤了心，竟然那天清早就离开了上海，不回来了。

她父母也马上要搬回北京。

估计宋林当时就疯了。

谁都不知道当时是怎么发生的，总之她从秦陌陌家楼梯上摔下来，全身骨折，脊椎内脏都受了伤。

我想她大概是不想活了。”

张萌萌受到极大的震动。她知道宋林因为大手术，大一上学期没有注册。而且整个下学期都坐着轮椅，并且天天去复建。她万万没有想到，宋林的受伤背后是这么震撼人心的一个爱情故事。现在她明白为什么宋林去年拿着那枚“宇钧彤馨”的印章说“我在这世上唯一想要的东西已经放在我手心里，我却不知道，然后把它弄丢了。你说我蠢不蠢？”她忍不住唏嘘。

“阿姨，宋林为什么非要回上海？秦陌陌不是离开上海了吗？”

“因为她的记忆扎根在那里。我想她是选择活在那段记忆中。”虽然她想念的人早已渺无踪迹。

张萌萌1月回到上海。她和宋林一起注册成立了阳光软件设计公司。宋林任老总，张萌萌任副总。宋林设计的杀毒软件正式命名为阳光xt-100杀毒软件。宋林没说xt代表什么，张萌萌也没问，她想她已经知道。她想公司的名字“阳光”是不是也和她有关？

宋林和张萌萌在解放大道上的一座商业楼里租了间办公室。那座商业楼离复旦附中不远。宋林8月回来时就在柳林路上租了间公寓。她告诉张萌萌，她父母家以前住这附近。后来去美国她们还保留着房子，只是两年前那一片都拆迁了。她说这一带我比较熟，也习惯了。张萌萌没说什么。

宋林的xt-100杀毒软件功能强大。阳光不仅很快有了客户，而且客户数量增长极快。宋林一方面设计xt-00杀毒软件，一方面也开发其她软件，像教育软件，工程设计、模具设计辅助软件等等。她的设计天才得到充分的展现。张萌萌在工商管理方面的天份也得到充分的应用。张萌萌经验不足，但边学边做。宋林也总是和她一起出谋划策。阳光很快发展起来，从两人到二十人到二百人。她们换了办公楼，但还是在解放大道上，离原地址不远。

从一开始起，宋林每天都拄拐走路上班。租办公楼时，张萌萌曾问她要不要租在她公寓附近。宋林说不用，她需要锻炼。每天早晚这样走0分钟很好。

很快公司有起色了，买了车。宋林挑了台墨绿色的奔驰。张萌萌说你好像很喜欢墨绿色啊，我记得你有好几件外套都是墨绿色的。宋林笑笑，没说什么。

公司买了车，宋林还是走路上班。车主要是张萌萌和几个经理跑业务和接待客户用。

公司买车后对外招聘司机。宋林和张萌萌一起面试了几个前来应征的司机。张萌萌没料到宋林最后会决定录用驾龄最短经验最少的赵晴川。赵晴川比她和宋林还年轻。张萌萌问宋林为什么，宋林说，“给年轻人一个机会吧。我们不也年轻嘛。”

95年春天的时候，宋林回上海已经半年了。她第一次回到了附中，见到以前的班主任张老师。张老师很惊讶她从美国大学毕业后竟然回到了中国。后来听说她刚刚开了公司，才说哦，原来你是要回国创业啊。两人说到以前零班的同学都去了哪里，张老师第一个就说秦陌陌上了北大，顾向楠去了美国。

“她们在一起吗？”宋林问。

“没有。”张老师答。“秦陌陌毕业回上海了，去年底还回过一次学校呢。听她说方顾向楠毕业后好像出国了。”张老师答。

自己回国了，她却出国了。宋林心下暗然。“去哪里了？”

“不知道。秦陌陌虽然去了北大，但好像在北大没什么交往。她的情况，顾向楠也不太清楚。”

宋林太想知道她什么消息了，任何消息。他现在几乎希望她和顾向楠没有交往。

跟张老师聊了一会儿，到最后要走的时候，张老师突然说，“你留个联系地址吧。”

宋林说好，就在纸上写了地址电话，并告诉张老师自己会一直呆在上海，有时间就会回学校来看看。

“你上次去美国，都没有给学校留个地址。后来秦陌陌来问，发现学校没有，当场都快哭出来了。你们高中不是关系还不错吗？你怎么都没给她留个通讯地址？”

宋林如遭雷击。她来学校问她地址？“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高考后两三个星期。大概7月底吧。她来学校问我，我才知道你已经去了美国呢。好像她头一天去你家找你，才发现你去美国了。”

宋林呆呆地坐着。她不能思考。她七月底去她家找她，然后来学校问她地址！

“哦，后来，又过了两三个月，大概九十月吧，反正我记得那时她已经在北大了。她又打电话来。说高考后好像听你说要去斯坦福大学。可现在开学了，斯坦福说没有你这个学生，今年的新生连姓宋的都没有。她说她可能把大学听错了，想再问问你最近有没有联系学校留下地址。我说还是没有啊。”

张老师停了一下，接着往下说，“那时她的失望真的是沿着电话线都传过来了。”

宋林的心疼痛难忍。

“我问她为什么一直要找你，她说你还有些东西在她那。她想问你还要不要。后来她说看来你是不要了，那就算了吧。那是她最后一次打电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