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三十年来寻剑客(5/6)
等到一袭青衫现身山脚,本来厚重阴暗的云海更是出现了一条条光柱,如一支支箭矢裂帛,金色的阳光洒落在地上。随着他的缓缓前行,天上的阳光愈发强烈,煞气凝结如破败棉絮一般的云海,就那么大片大片的消融开来,最终阳光照耀大地,气象焕然一新。
荆蒿心知肚明,陈平安并没有使用任何术法神通,故而没有半点灵气涟漪,纯粹是一种不必言语的大道显化。
也不知景清道友之前所谓的“好人”,“剑客”,有何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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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得了那位青衣童子的一道法旨,两位娇艳女子往北走,翻山越岭赶往县城,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有朝一日竟然真的有机会脱离苦海,教她们恍若隔世,从古战场遗址到县城这段路程,就像从阴间走向阳间。
她们哪敢拖延,使上手段,拼尽脚力,不管不顾直奔县城,只想着离战场遗址越远越好。
真的可以就此恢复自由身,在大渎以北,寻一处不必每日担心恶有恶报的立锥之地吗?
偏偏在僻静山路上遇到了一个意态惫懒的年轻男子,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是个容貌俊美、神清俊爽的贵公子,好在对方不是申府君身边的熟面孔。
虽非申府君麾下歹人,终究敌我未明,不敢掉以轻心,女鬼也不说敢问仙师道号、能否放行的废话,她只是以心声与狐娘娘贴身侍女言语沟通,必须拼死一搏,能走一个是一个。
温仔细也不愿她们瞎担心什么,径直说道:“我家祖师方才千里传音,说会有两位仙子赶往北边的县城,担心申府君那边从中作梗,就由我在此接引。”
估摸着她们一个会被送往书简湖的五岛派,一个去往莲藕福地的狐国?
她们如释重负,相视一笑。千真万确,得救了!
不过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开口,她们本就来路不正,出身贼窟,身世背景要比那山泽野修更加不堪,面对眼前这种谱牒修士,自然会自惭形秽。
温仔细率先开口说道:“对了,还不知你们姓名。”
那女鬼说道:“本地山神府仪仗署女官,鬼物,黄叶。”
那侍女神色娇怯,弱不胜衣的娇柔模样,小声道:“朝珠滩狐娘娘庙侍女,夏玉篇,奴婢是狐族。”
温仔细问道:“你们就没有道号?”
黄叶神色平静,摇头道:“道行浅薄,身份低贱,哪有资格拥有道号。”
温仔细点点头,笑呵呵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温粗心,道统在旧白霜王朝那边,曾经是个道观。不过近期都在别家山头厮混,亏得祖师青睐,当了个客卿,也没什么寄人篱下的感觉,反倒是误打误撞,寻见了一条安身立命的道路。”
落魄山宵夜一脉,这个小山头,是出了名的地位最低,脸皮最厚,满口胡诌,顺手拈来。
黄叶拿出一张破障符,“温仙师,这是你家祖师赐予奴婢的信物,恳请明鉴。”
得了黄叶的提醒,夏玉篇手忙脚乱从袖中摸出那张符箓,“还有这张缩地符。”
温仔细随便扫了一眼,笑道:“确是我家山主传下的破障符,和谢首席手制的缩地符。”
如此一来,艳鬼黄叶才彻底放下心来,果真是那位德高望重的祖师所说之接头人。
温仔细暗自点头,心思缜密,可造之材。
温仔细笑问道:“我家祖师赐下的两张符箓,你们刚好人手一份,可曾想好了,是留是卖?”
黄叶说道:“除非逼不得已,我们都会各自珍藏,绝不肯卖了换钱。”
温仔细笑道:“两张符箓,都很珍贵,不过价值也有高下之别,当真分好了?”
黄叶点头道:“回禀温仙师,确定无误。”
依循夏玉篇的性格,当然是将明显更为珍贵的那张缩地符归由黄叶,如此才算合乎情理。
黄叶只是不肯。夏玉篇性格软弱,既怕对方心有芥蒂,更觉得自己不配拥有更加值钱的符箓。
先前黄叶姐姐一句“既然我们已经离开那个鬼地方,总得换个活法”,便说得她满脸泪水。
温仔细见她们有了定论,也不再拿言语去勘验她们的道心。
说实话,温仔细也眼馋啊。
却不是谢狗手绘的那张缩地符!
这种符箓,温仔细自己兜里就有一摞十数张。自家谢首席是谁,出手必须阔绰啊!
而是那张脱胎于《丹书真迹》的破障符。
目前落魄山的符箓修士不多,明面上就蒋去一人而已。
“景清祖师”是个缺心眼的傻子,只当是蒋去研习符箓的练手之作,可能吗?!
必然是山主亲手画就的符箓啊。
温仔细沉默许久,好像自己活得还不如她们光明磊落的缘故,重重叹息一声,继而眼神明亮起来,“懂了!”
上落魄山之前,温仔细就像没吃过真正的山珍海味。
昔年灵飞观其实是一座极有口碑的清净道场,否则也不会让那道号“铁镯”
、真名徐馥的老元婴,去到灵飞观门口,诚心诚意求个指点。
只需看祖师曹溶在老龙城一役的手段,便晓得何谓“为有源头活水来”
,由观升宫,一跃成为宝瓶洲第二座宗字头的道门,山上山下哪有半点异议。
只因为曾经的温仔细过于自负,将师传、机缘、法宝等等,都看得太过随意和理所当然了,导致他道心脆弱,最终只能去落魄山找裴钱问拳,借助他人破除心魔,其实已经落了下乘。
这趟出门等同散心,见过了她们,温仔细竟然很想要回灵飞宫道场,在那山门停步,一步一步登山。
前边僻静道路上,从岔路口那边,走出一个年纪轻轻的游方道士,身轻如叶,举步若飞。
道士背剑,手捧拂尘,身穿蓝缎道袍,系一条杏黄丝绦,腰悬一只黄铜质地的甘露碗,彩绘有五岳真形图。
那年轻道士瞧见了温仔细一行三人,女伴当中既有艳鬼,也有狐魅,便有些讶异,问道:“可是灵飞宫温仔细,温道友?”
山下传闻灵飞宫的“两金”温仔细,喜好闯荡江湖,游走花丛,看来传言不假。
温仔细笑呵呵反问道:“你是?”
年轻道士打了个稽首礼,坦然笑道:“山泽野修,赵须陀。”
温仔细眯眼道:“呦呵,是咱们宝瓶洲年轻十人之一的‘赵须陀’?”
年轻道士点头道:“正是贫道。”
温仔细恍然道:“竟然认得我这种小人物。”
赵须陀说道:“温道友说笑了。”
女鬼黄叶如坠云雾,夏玉篇因为是那位狐娘娘贴身丫鬟的缘故,却是偶然听说过“赵须陀”的鼎鼎大名。
游方道士赵须陀,好像并无道统师承,就是个横空出世的野修。
宝瓶洲年轻十人之一,名次不高,比较靠后。
听名字,该是个身量雄伟的汉子,实则容貌清逸,身材修长,面似美人,颔下三缕胡须。
即便赵须陀是十人垫底,那也是整个宝瓶洲的年轻十人之列!
夏玉篇脸色惨白,生怕这位“道士”,觉得碍眼,随手就将她们给斩妖除魔了。
黄叶以心声安慰道:“别怕,听对方口气,温仙师来历不小。”
高居榜首的马苦玄,不知为何没了消息。之后便是龙泉剑宗的长眉儿谢灵。余时务也已不知所踪,外界仅是听说他竟然主动脱离了真武山谱牒。云霞山绿桧峰蔡金简,落魄山隋右边,此外还有姜韫,书院贤人周矩等人。
十人当中,好像能够称之为山泽野修的,其实也就姜韫和赵须陀。
宝瓶洲这边,谱牒之外的修士分三种,野修,散仙,刘老成。
可惜刘老成晚节不保,给真境宗当了条狗,帮忙看家护院去了。
温仔细笑问道:“听说你跟姜韫干了一架?”
赵须陀笑道:“误会罢了,不值一提。”
温仔细倒是有些小道消息,赵须陀跟那姜韫偶然碰见,起了争执,道士说了句让姜韫无法反驳的诛心之语,赵须陀的大致意思,以前还当你是一条好汉,没想到还是依仗刘老成的师承,靠个云林姜氏的家世。
温仔细问道:“赵道友来这边是做什么?”
赵须陀神色凝重,“先前远观此地云厚雨猛,本该一场天降甘霖。不曾想如有仙人伸掌拨云见日,阳光普照人间。贫道来此,既有公事,也有私事。确切说来,是先私后公。”
温仔细疑惑道:“何谓公私?”
赵须陀说道:“贫道刚刚出关不久,发现有一亲传弟子失踪,熄灭了一盏本命灯,我循着蛛丝马迹一路寻到这里。”
温仔细点点头,主动让出道路,拱手道:“那就免去无谓的寒暄,各走一边忙碌去。”
赵须陀说道:“在此恭贺曹天君在海上证道飞升。”
温仔细自嘲道:“道统师承比姜韫还要更好。”
赵须陀也不能说什么昧良心的客套话,说温仔细道统一般吧,追本溯源,可是白玉京陆掌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