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园中之王(中)(2/3)
直到这住在同一栋屋子里的两个人都累倒为止?
到了那时候,他们就会派其中一个人走出屋子,向她这个仅有的邻居求救?
也许这件事不应该拿上班来做比喻,她接着想到,这是一起超自然事件,毫无疑问已经牵涉到神秘与唯心的领域。
这件事其实更像是剧作家在施展某种领域性的魔法,保护探险小队免遭诅咒之地的侵害。
他正不断消耗自己的精神力来维持魔法结界的存在,因此才要保持绝对的专注集中。
他必须凝心定气地想着自己的咒语,一刻不停地反复念诵,因此对外界发生的事也就全无所知了……但是刚才那一声低叫是怎么回事呢?
那到底是不是在向她求救?
就在这种瞻前顾后的状态里,她发觉了远处草丛里的阴影。
它最初并不起眼,只是这无尽绿绸上一条色调稍深的织纹,可是因为詹妮娅在思索现状时一直盯着它,这道起伏的织纹就渐渐在邻近的丝线中洇开了——这样想或许有失客观,但这就是她最真实的感觉,那阴影是随着她的眼光停驻才变得清晰起来的——它已经扩大成了不可能是草缝阴影的形状和面积,因此必须是某种别的东西,意识到这点使得詹妮娅有点害怕,但是她不愿就此绕路逃走,而是安慰自己那应该不是什么危险事物,因为它一直没有明显的移动。
她坚决地想这地方太空了,生态也太单调,不可能会有狮虎一类的肉食野兽栖息——尽管如此,她还是在快要接近目的地时松开了抓着剧作家胳膊的手,自己一个人蹑手蹑脚地靠近过去。
她的判断侥幸对了,或者正因为她的判断才有了这样的结果。
在穿越层层草丛的掩映后,那深重的阴影只是一片墨绿色的池塘。
池水完全被某种微小的藻类占据了,像一大盆用粉碎机打过的浓稠艾草汁,简直已看不出液体的质地。
詹妮娅甚至感觉自己可以快速地跑过池面而不沉底。
池水平静得犹如玻璃,直对着银辉耀熠的天空,却没有一点反光的迹象,像草原长出了一只空洞洞的死人眼睛。她根本不敢走近池岸,让自己的身影照入这只大地的幽瞳中,因为她不知道这蒙尘积灰的天窗底下究竟藏着一颗怎样的心。最终她离开了这片深浅难测的狭小水域,如逃离魔窟般急切却又小心,等回到剧作家身边时她才终于又能顺畅地呼吸。
她牵着他远远绕开了池塘,继续往前方走去。
这过程中她尽量还是用余光盯着那里,直到她必须要看向前方,确保没有走错方向——他们身后已经看不到来时的黑暗之地了,而将她环绕包围的草野和光穹看起来又都毫无区别,要判别行进方向全靠她自己的印象。
在绕过池塘以前,她还有一种勉强算靠得住的方法,那就是观察剧作家的行走方向;他尽管神魂颠倒,走路的步伐还算是稳当的,从不左摇右晃,同时视觉又不受周围风景的干扰,她由此假定他对方向的记忆要比自己靠得住。
可是当她选择了绕路时,情况就变得不同了,她亲自调整了他们的行进方向,无法确定这半个圈子兜回来时产生了多大的偏移。
这件事会有严重的影响吗?她是不是应该直直地从池塘边经过,而不是轻率地偏移旧路?没有人能告诉她答案。当她数着自己已经走出了至少五十步,不至于被池塘下的某种东西看见时,她才回过头张望身后,想通过池塘的方位来矫正他们这次绕路导致的方向偏移。但,她什么也没看见。从她的左手边一路望到剧作家的右肩方向,他们后方肉眼可见的半圆形视野里什么都没有。那座池塘消失了。
她拉紧了剧作家的胳膊,两条腿迈得更快更急,让自己的脚步能赶上心口咚咚猛跳的节拍。
如纱如雾的惴栗发散于绿浪之间,那座消失的池塘仿佛一直在背后追赶她。
她想象着它是一只可活动的眼睛,在她转头不看的瞬间就闭上了,然后在大地的肌肤下悄然潜游,转移到另一个她无法看见的地方;也许就在她下一次低头时,那池塘就会出现在她脚底…… 这种恐惧持续了好一段时间,但池塘并没有回来。
当她因轻微气喘而想要放慢脚步的时候,远处漂浮的绿点变成了飞虫。
这一次她没有那么紧张,而是任由它们飞近后再行观察。
她一点也不认识这些飞虫的品种,但当她觉得它们太安静时,草丛里就真的响起了虫鸣。
那繁复交织的鸣声非常悦耳,它混杂了蝉蜩的洪亮、螽斯的高亢与树蟋金属铃般的清脆。
当詹妮娅凝神分辨时,她简直可以从中听出任何一种夏秋树林里常见的鸣音,而且全都演奏得那样完美无缺。
她牵着剧作家穿过了这片重歌迭唱之地。
当鸣声渐悄后,飞虫也在她的后方消失了。
接下来出现的则是那块眨眼间变成了巨龟,又从乌龟变成了灌木的石头。
到了这一次,她已经不能够忽视这片草野越来越明显的变化:新事物出现的间隔正在变短,而世界变得越来越扭曲;她只需要走一百步便能抵达原本的天际线,要么是她的视野范围在缩短,要么就是这世界正在弯曲形体,把他们高高地拱在脊背上……剧作家脸上的光彩越来越明亮,眼神好似正看着他曾经讲述过的那个完美天界;与此同时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却在他唇边蔓延。
好几次他面颊抽搐,嘴唇翕张,明显地想要说点什么,可又被他自己强吞了回去。
他的嘴好像给人上了嚼头,脚步亦如拖着铁索铅球般沉重,时不时就需要詹妮娅拽一把才肯继续往前走。
难道你也在害怕往前走吗?
她几乎是带着点忿忿的心情想,你刚带我进这里时可是从容得很呐。
天空微微地暗了下来。这个世界的天上没有任何可辨形状的天体,只有最初那轮融化的月亮,因此这种光线变化绝不是日落造成的。似乎是一层轻雾升了起来,遮蒙在天地之间,让那片澄亮天空离她的立足处益发遥远难及。她倒希望这种变化也能眨眼间消失,可偏偏它却没有停止。
葱翠的草丝在雾阴里变成了青碧色,接着则是接近傍晚时分的墨绿色。
她吸进肺里的空气又湿又冷,其中掺杂着苦涩呛人的烟火气味,使她想起过去那群在冬季早晨跑到镇子边缘偷偷焚烧秸秆的人;那些人是一伙在附近村镇游手好闲的年轻小子,总是作为负面典型与提防对象而被她妈妈提起。
他们并不住在她的社区,因此她也不太了解他们的来历、家庭或生活背景。
他们曾经在深夜的镇子中喧闹,在酒馆里跟人打架,然后在几次寒冬过去后,这伙人就如偶然闯进村庄的野生动物般销声匿迹了。
他们去哪儿了呢?
有一两个成年后应该是坐牢了,或者还有搬走的、浪子回头的、醉酒后开摩托兜风撞死的……
有一团响亮的笑声从她身后倏然掠过。
那声音巨大而嘈杂,掀起的气浪吹在詹妮娅的后颈上,如同某种怪叫着的巨鸟刚刚振翅飞走。
她吃惊回首时没有找到那样的鸟,但是那喜悦的、混沌的、冷酷无情的笑声却还回荡在她脑中。
当年,在她还很小的时候,那些在林边焚烧斜杆的人也发出这样的笑声。
他们烤火时顺道也烧掉些从低年级学生手里抢来的小物件,或是烟草,还有不知属于谁的零钱包。
在马尔科姆的工房里,她曾隐隐听到和焦烟气一起传来的猛烈笑声,可是那笑声听起来是干涸的,没有情感与生气的,和秸秆飞扬的灰烬一样窒息呛人。
她趔趄了一下。好像有谁在背后推了她一把。但是身后什么人也没有。半空中的寒雾如漩涡般层层凝聚,注视着他们在光芒渐逝的草原上挣扎跋涉。每往前走一步,雾后的天空就都更加暝晦;倘若还不肯掉头返航,他们就将一步步走到深沉的黑夜中去。并且这一次,再也不会有其他人找到他们,或者有星辰甘愿融化自己来为他们照明了。
更多的声音在雾光草影中出现了。
它们大笑、大哭,喃喃低语或撕心裂肺地吼叫;那一切回音般的话语,有些依稀是用她的母语说的,有些则是英语和汉语,还有那些远房亲戚们的法国南部口音,甚至根本就只是一些无意义的嚎音。
它们也不是在对她说话,而是沉浸在自己的舞台上。
她觉得自己好像落进了一团由残缺信号汇成的电磁波云团里,而收音机的调频旋钮正被发狂似地转来转去。
每一个片段都猝然而起,又在未尽前戛然而终。
在那一个个转瞬即逝的声音里,她根本来不及捕捉具体的词句,更无从知晓它们的意义。
可是那些声音里强烈的感情却深深扎根进她的脑中,令她感到肝肠寸断,痛贯心膂。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握住一团注定要熄灭的声响,可当她将手臂从浓雾后缩回来时,皮肤上沾染的只是一层黢黑呛人的草木灰。
它们从她的皮肤上纷扬飘落,落入滋养草野的土地中。
这些声音最后的归宿不过如此。
她在一捧草丝上擦掉了残留手心的余烬,不再理会那些被雾气焚烧化灰的声音,又牵着剧作家继续他们的旅程。雾气已浓如泥沙翻涌的浪涛,在她周围滚滚地向奔流着,似乎永远都在跟她逆向而行。在这样遮天蔽日的愁雾中,她早已经彻底迷失方向,只是凭着一股倔劲闷头往前走。也许这么做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可是她终究是答应过剧作家的,因此她至少要把承诺的事给坚持到底。
雾中的声响渐渐消去了。
取而代之在远方奇异流转的光晕,有时闪现在她的身侧,有时自头顶上方轰然划过。
那些光并不像鬼火,而是缤纷闪烁的霓虹,令人觉得雾后不远处藏着一座灯火通明的城镇,甚至是座非常现代化的城市。
她几乎能分辨出高处那道往复摇曳的高层信号灯,听见飞机经过的轰鸣,仿佛她再多走几十步就能去到灯光底下。
这真是个相当现代化的灵薄狱(也可能因为她和剧作家都是现代化的幽冥行者)。
不过,她没有上当,甚至没有产生过一点凑近去观察的念头,因为她还记得发生在那只乌龟身上的事,心知自己如果被这些声光诱惑而去,它们也一样能轻易地在她眼皮底下转换形态。
这些都是假的。她不断地对自己说。甭管剧作家怎样跟她解释这个地方,对于眼下的状况而言,最有效的处理办法就是把它们都当作非常逼真的幻境。这并不是什么新鲜手段,魔王波旬对释迦牟尼干过,魔王撒旦也对耶稣干过,这些故事已经流传了上千年,就像是斯芬克斯的谜题或欧几里得定理一样陈旧——对当时的人来说能想出来就算是天才横溢,但对千年后对参考答案已经耳熟能详的人,按图索骥可算不得什么多大的本事。
这里只有一种情形使她隐隐担心。而且正因为预见到了它对自己的杀伤力,她竭尽全力地使自己不去思考这件事。你懂的,她对自己说,游戏规则就是这样,你怕什么它就会来什么,像剧作家那样装傻扮痴才是聪明做法。所以,在那个你担心的问题真正出现以前,不要提前去思考它,不要去想你该怎么分辨那个特定的声音究竟是真是假,如果你听到迷雾之后是他的声音在向呼救,你又看到梦中那具尸体,他对你说一切已经太晚了……
她知道自己已经犯戒了。正如剧作家前头警告的,冥想这件事可不等于放松和发呆,对于她这样从未尝试过精神力练习的人(更不要提使用第二颗脑袋这样的外挂装置了),假如此地真的那样灵敏,她在能意识到自己犯错前就已经犯了。这就是一种为她量身打造的“有害信息”。然而,无论她多么提心吊胆,雾后始终没有出现她最担心的情形,没有任何她熟悉且决心要找到的音讯。
它为何迟迟不出现?是因为幻境认为让她永远得不到线索才是最好的做法?还是剧作家用某种方式屏蔽了这一招?他说会在必要的时刻把球传给她,会让她与他头脑中的共同概念形成一道认知过滤网……这是不是她老哥的声音从未出现的真实原因呢?因为剧作家从来也没有真的见过她老哥。他确实是亲口承认过的,他并不认识她老哥,只是辗转听说过几件事……可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事……
一次巨大的撞击震动了地面。
它发出的声音很沉闷,像是地震前岩石层破裂而发出的摩擦轰鸣;然而震动的源头非常浅,似乎就在地表之上。
缺乏防备的詹妮娅一下失去了平衡,摔倒在松软干燥的土层中。
雾实在太浓了,当激起的焦尘呛进口鼻,她才终于发现自己脚下已经不再是草丛,而是浩如烟海的灰烬。
她不知道这层灰烬究竟有多深,但她插进灰里的手指摸不到任何坚硬的固块。
就在她耳畔,那震颤大地的撞击仍未停止,而是规律地一下一下地持续着,就像有根通天的巨杵正在凿碾大地,将山岭林原都化为齑粉。
更多的巨杵降了下来,远远近近地敲锤大地,想把世界铸成它们想要的那个坯体——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有这样的想法,只是觉得这些看不见的巨杵有点像是某种工厂流水线,而她不过是不小心落到了操作台上的小虫子,被一次次落下的多孔钻头吓得动弹不得。
在车间飞扬弥漫的粉尘中,她无法理解这庞然巨物的运转究竟是为了生产什么,只看见雾外流转的霓虹灯光飞速而无声地熄灭。
詹妮娅不敢从地上爬起来,实际上也没法在这种地坼天崩的环境里站稳脚。于是她只能匍匐着移动,像只四足蜥蜴在沙尘暴里打转,伸手去摸寻剧作家的方位。他们在她摔倒时失散了,她担心他这会儿还在雾里自己往前走,甚至跑到那些无形巨桩的底下,成为干燥灰土的粘合剂……她摸到了一双靴子,谢天谢地他停在原地了。如果他再往随便哪个方向走几步,她可真不知道要怎么把他找回来。
她握住他的脚脖子使劲一拽,让剧作家也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