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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2章 故客(上)(1/2)

客(上) 客(上)

每次长时间待在俞庆殊的书房时,罗彬瀚最后总把视线落在书柜上。

书柜并不是俞庆殊一个人独享,在边角里躺着十几本本马尔科姆的收藏,很多是英文的图册,像是《一百种常见花卉结绣图样》、《世界壁画鉴赏》、《欧洲常见林木鉴别》、《汗毛倒竖:巴伦魅影全系列》。

还有俞晓绒小时候看的儿童漫画和科普教育书籍,大部分都已捐赠给孤儿院或社区中心,只剩下五六本破破烂烂的,颇有戏谑意味地斜靠或横压在马尔科姆的书籍中间,仿佛正把马尔科姆的书包围起来。

这种有失规整的玩笑做派必然不是俞庆殊干的,而是马尔科姆开的又一个家庭玩笑。

可到底俞庆殊允许了他这么干,允许那个凌乱的小角落留在秩序井然的书架上。

剩下的书就全是俞庆殊的了。

连排的大部头挤得满满当当,从那色泽单调的封面装帧来看,想必都是些对外行而言枯燥晦涩的法学著作和法律条文。

还有几本中英文书籍对罗彬瀚而言算是熟悉,像是《西窗法雨》、《洞穴奇案》、《联邦法官访谈录》。

他很小的时候就读过中文版的《洞穴奇案》,懵懵懂懂地把它当作一个有趣的故事。

而如今当他回头想去时,总是觉得俞庆殊把这本书放进他的课外阅读里并非无心之举。

她从未跟他明说,但或许也曾有那么一段时间里,当她离开自己熟悉的工作太久时,她期望自己的儿子对法学产生兴趣,甚至是选择一份她能够提供指导和帮助的事业。

那时她所学的一切将会有人可谈,她的成就能够得到懂行的人钦佩,而不是被轻描淡写带上一句“是个读过书的人”



如今一切都过去了。所有的期望与幻想都落空,但生活竟然也没有因此毁灭。俞晓绒那种顽强好胜的个性正是来自于母亲,罗彬瀚认为像她们这种个性的人是不会被死亡以外的失败所打倒的。

俞庆殊在桌前来回踱步。她时不时看一眼罗彬瀚,但总在罗彬瀚跟她对上视线以前就快速转开。透过她额头细密的皱纹,罗彬瀚仿佛能看到思绪如浪涛般在那颗精明的头脑里翻涌。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想等着对方先开口提问。

“你该提前告诉我一声。”她说。

“啊。”罗彬瀚说,“我……忘了。”

“忘了?”

“没想好应该怎么说。就,上飞机的时间到了。”

俞庆殊瞪了他一眼,但并不是真的生气。她终于不再踱步,说明她已经从激动的情绪里恢复。那头脑里的汹涌浪潮很快就要重新组织起来,细细地编织框架,整顿条理,搞清楚一切的来龙去脉。

“你爸知道了吗?”

“他自己查出来的。”

“在梨海市还是别的地方?”

“梨海。我先回了那里一趟。”

霎时间,罗彬瀚留意到他妈妈脸上露出一种恍然的神态。他没有想明白那到底意味着什么,但这个秘密也很快就消失在了俞庆殊脸上。她以职业性的高深莫测来回应他的小心窥探。

“你得去做个全身检查。”她说,“寄生虫和真菌感染。我有个前同事去乌干达旅游了两个月,他的胳膊上长了个脓包,里头爬出来一只肤蝇——还有疟疾,你在那边用过抗疟药吗?”

“我身上挺好的。”

“你只是现在觉得没问题。要是等你发现身体里有什么地方在疼,你就别想能好过了。”

罗彬瀚歪坐在椅子上,老实地点了一下头。他觉得最好别和俞庆殊争论这个。他也不会声称自己已经检查过,因为俞庆殊肯定会要求看他的体检报告。

“我回去就查。”他说。

“你什么时候回去?”

“下个星期天晚上。”

俞庆殊犹豫了一下。她肯定是觉得把体检拖上整整一个星期不是件明智的事,可她多半也不想把刚出现在家里的儿子立刻赶去机场。而要是现在才在本地预约一次全面体检,她的家庭医生可未必能抽出空来,等结果出来时罗彬瀚又早就上了飞机。这只会让他们都度过累人又麻烦的一星期。

“我回去就体检,”罗彬瀚重申道,“我会把体检结果发给你看的。”

“你有任何发热或者疼痛,我们就得立刻去找家庭医生。”

“行,行吧。”

俞庆殊的脸终于松弛了。她开始意识到这似乎确实不是一次谈判,并且试图表现得更有久别重逢时的样子——不过离温情脉脉还是差得太远。她更像是想明白了一个重大疑点。

“我还在想这是怎么回事。”她低语道。

“什么?”

俞庆殊又绕开了他的问题。她也和俞晓绒一样,喜欢保有信息上的优势。

“你以后打算怎么做?”

“体检?”

“我是说以后。”

罗彬瀚有点不太明白他老妈想得到的是什么答案。以后,但多久以后呢?一两年?或者此后的余生?他并没打算干什么,没有任何渴望追求的事业和成就——话又说回来,此地又有什么事算得上丰功伟绩呢?

“嗯……”他试探着说,“以后,就,生活?”

“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差不多?”

俞庆殊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她多半是要说些关于养老、疾病、资产与老年痴呆症相关的话题。她接手过养老院护工谋杀案,还有她的律师同行对痴呆老头实施的资产诈骗。这其中的每一个故事,罗彬瀚与俞晓绒都耳熟能详。而她当然也知道,颠来倒去地重复一个事实并不能使长久的僵局有所改善。她意识到了,但尚未抓住她心目中的那个关窍。

她改变了策略,没让罗彬瀚猜中她的下文:“你还打算跑去非洲吗?”

“说不准。”罗彬瀚说。他不想把话说死,以免某天荆璜又从天而降实施绑架,“应该不会?”

“你爸没说什么?”

“我还没见过他。不过我觉得他也没想说什么。”

罗彬瀚想了想,补充道:“他打算让集团上市。”

“为了什么?融资?套现?”

“对下一代的管理能力不乐观?”罗彬瀚故意带着点傻气说。

“你们到哪一步了?”

“我今天中午才刚听到一点具体计划。准备找人做财务指导吧,我估计是。”

“他最好能找到人理清那笔烂账。”俞庆殊冷冰冰地说。

罗彬瀚假装对自己衣袖上的一根线头产生了浓厚兴趣。俞庆殊则开始整理书桌上一迭原本就整整齐齐的文档袋。她把它们毫无意义地重排了一遍,再把每一个袋子的顶端都压到最低。最后她叹了口气,拨开鬓角的发丝。她的头发比罗彬瀚记忆中更乌黑,也还是那么整齐光亮。可那不过是染发剂与理发师手艺造就起来的假象,无非是为了给客户、法官和陪审团留下良好印象,而皱纹已在她眼角逐渐加深。

“我们不谈这些了。”她有点厌倦地说,“你最好也别和计划外的人谈这个……下个星期的日程怎么安排?”

“要开几次会。没别的。”

一丝满意终于出现在俞庆殊脸上。“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巧。”她又努力把语气放缓和,让罗彬瀚觉得她是在哄小孩,“我这周会休假两三天……最近的案子都很顺利,我们可以去市里看看,或者去公园里野餐。还记得你和绒绒总是在林邸那儿放风筝,我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喜欢那个吓人的大风筝——”

“雷格巴老爹风筝。”罗彬瀚补充说,“马尔给她做的。可惜他现在不在这儿。”

“那可不一定。”他妈妈语调奇特地说。

罗彬瀚疑惑地看着她。在辨别出俞庆殊脸上那股神秘的微笑后,他吃惊地张大了嘴:“最近?” “下周。“

“我以为他至少还要在西班牙待几个月呢。”

“他说项目出了一点变故,不过是好的变故。看起来有别的团队接手了他们的事,让他们能先休息一段时间。”

罗彬瀚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觉得这段日子来生活变得太有戏剧性,可马尔科姆能回来毕竟是个惊喜。

“这真是个好消息。”他说,并在话出口的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俞庆殊进门时准备公布的消息之一,当然了,肯定是俞晓绒会喜欢的那一个。他不禁有点好奇地问:“还有别的好事吗?”

“关于这个……”俞庆殊说,“我们等下再说——得先把龙虾处理了,我刚想起来。”

“龙虾?”

“刘玲订了一大堆,还送了我两只。还有蚝和螃蟹什么的。我得查查要怎么弄。要是今晚来不及,最好先把它们放水里养起来。”

她快步走向房门,罗彬瀚也跟上去帮忙。当他走出书房时,俞晓绒正站在楼梯口附近,无所事事地研究那尊寇伯雕像。罗彬瀚一眼瞧出她刚才准是躲在门外偷听了。

“妈,”俞晓绒说,“我有件事要跟你单独谈谈。”

“我得先去处理我带来的海鲜,绒绒,等晚点的时候——”

“这事很紧急。”

俞庆殊犹豫不决地看了眼那几个放在楼下的纸箱,但她的脚步已经停住。

“又有小秘密了?”罗彬瀚笑眯眯地问俞晓绒。

“不关你的事。”俞晓绒说。

罗彬瀚冲她挤了个怪脸。“我去看看龙虾,”他说,“你们聊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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