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立的巨型骸骨如同枯死巨木，层层围出一片开阔空地。

空地正中，名为“万度枢机”的伟岸建筑静静矗立。

整座建筑由虚空巨兽遗骨熔合构筑，泛著苍灰旧色，多边穹顶敦实厚重，没有多余的纹饰。两根顶天立地的股骨架起巨大拱形入口，门洞幽深，向内沉陷。

最让人惊骇的是，仿佛无穷无尽的幽绿、淡蓝鬼火，遍布这座骨质建筑上，不仅提供了刺目冷光，还将万度枢机映照得无比惨白与恢弘。

“走吧，滋滋，主人已经到来，就在里面等著你们。”

机械眼话毕，已经沿著胫骨搭成的长梯，飘到了那巨大拱门之中。

莉芮尔和枯朽者也不再犹豫，踩著细碎骨片与灰白泥灰，一步步踏上了长达几十米的长梯。每一步都能听到干涩细碎的摩擦声。

伴随著大量骨片被碾碎的声响，不久后，他俩终于来到了股骨拱门前。

在远处看的时候，拱门除了巨大，看不出什么异样。

近距离看的时候，才发现拱门的“门扉”，是一个漆黑的屏幕，上面布满了星辰一般的光点，有些光点还带著尾巴，像是光弧。

一开始莉芮尔还没看懂这是什么，直到她注意到，这些光点似乎分布在一个漆黑曲折的地图上。其中有不少光点聚合的位置，而最大的光点聚合处，旁边有一个骨林的迷你图案。

“这是地图？”莉芮尔看著那骨林图案：“这个坐标对应的是万度枢机？”

“没错。”机械眼并未避答，甚至主动解释道：“这并非整个幽游界的地图，而是万度区域的地图。”“万度区域？”莉芮尔环顾著这座巨大骨殿，眼里闪过疑惑。

万度枢机和万度区域，有什么联系吗？

机械眼淡淡道：“幽游界被分割为一百零八个区域，滋滋，每个区域皆存在一个核心，作为承载该区域死灵信息的枢机。”

“万度枢机负责的便是万度区域的死灵信息。”

简单解释过后，机械眼还顺道科普了一下漆黑屏幕上的光点涵义。

这些光点代表的都是有特殊作用的鬼火，有的拥有特殊效果，有的承载复杂信息，其中带有光弧的光点，便是他们之前经历的幽火之路……也就是鬼火巴士。

在得知万度枢机是万度区域的核心之所后，莉芮尔有些谨慎的问道：“这地方很重要吧？”表面是在问万度枢机的重要程度，但莉芮尔真正想表达的是……她贸然来到一个核心之所，之后真的还能须尾俱全地走出去吗？

机械眼显然猜到了她的想法，用那冰冷的机械音，道：“万度枢机自然重要，不过，这里是主人的地盘，和心之章的意义无异。”

残酷学者的地盘？

莉芮尔眼里闪烁了一下，虽然也不能说安全，但起码比陌生区域稍微让她安心一些。

不过话说回来，万度枢机既然是残酷学者的地盘，那是不是意味著，其他一百零七个区域的枢机，也被深渊里的强者占据了？不同枢机对应了不同的主人？

若真是如此，那幽游界的悬赏更加完成不了了。

涉及起码上百位大佬的世界，让这里俨然变成了马蜂窝，谁碰谁炸。

“跟上。”

机械眼飘入了漆黑屏幕，屏幕中心产生了类似静水涟漪般的波澜。

谨小慎微的莉芮尔，以及虚无死寂的枯朽者，也同步向前，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轻而易举地穿过了屏幕。

再次睁眼时，眼前变成了一条幽长的骨质长廊。

长廊两侧有“窗”，但这些“窗”全是和门扉一样的漆黑屏幕，上面同样呈现出宛如星空般的光点。但相比门扉上细小如尘粒的光点，这里的光点更大，像是一颗颗棋子。

莉芮尔猜测，窗户屏幕对应的大概率是部分地图放大后的呈现。

换言之，这里每扇“窗”，都代表了对万度区域的鬼火，有更细化的监察。

机械眼继续在前面带路。

莉芮尔和枯朽者也跟了上去。

这条长廊除了“窗”很特殊外，其他地方倒是没有异常点，所以一路上也不需要机械眼为莉芮尔释疑。不过机械眼并没有沉默不语：

“我感觉你稍微有一些变化，滋滋，最近想通了吗？”

莉芮尔一开始还以为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直到机械眼突然用低沉的声音，唤出一个名字：“……艾尔萨斯。”

正在匀步前行的枯朽者，脚步突然停顿了一下，虽然很快便恢复了，但显然这个名字让他的心绪失去了片刻平静。

“机械造主大人，我还是更喜欢枯朽者的这个称呼。”枯朽者缓缓道。

“我希望你能走出来。”机械眼的声音虽然一如既往的平淡，但莉芮尔却隐隐听出了几分真挚。而这种状况，不仅仅出现在机械眼身上，包括之前在心之章里，残酷学者面对枯朽者时，莉芮尔也有同样的感觉。

似乎，池们对枯朽者都下意识更宽待。

想到枯朽者的过往传闻，莉芮尔似乎明白了什么。

..…”枯朽者没有吭声，只是默然不语。

“好吧，过往之事，我暂时不提。滋滋，那说说现在吧，你现在在想什么？”

“大人为何会这么问？”

机械眼用余光瞥了莉芮尔一眼，淡淡道：“你刚才为欢愉馆主介绍了我的身份。”

纵然枯朽者是私下传音介绍的，但作为残酷学者的神念分身，怎会察觉不到？

而按照池对枯朽者的认知，他很少做一些额外之事。

也正因为枯朽者对莉芮尔的“照顾”，才让池稍微改变了一些对莉芮尔的态度。

莉芮尔也没想到，话题会突然牵扯到自己身上？她疑惑地看了看机械眼，又转头看向枯朽者。“滋，你不愿意说的话，我允许你保持沉默。”

机械眼似乎并不强求他的回答。

但枯朽者却是摇摇头，在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

枯朽者轻轻颔首：“在那个时间点，我莫名觉得，我需要这么做。”

机械眼的红蓝眼瞳闪烁了一下：“很有趣的答案。我猜，应该是这三天里，你和她产生了某种不寻常的联系。”

枯朽者没有否认：“或许在我缺失的三天记忆里，的确和她构建出了一些……联系，让我下意识做出一些异常行为。”

机械眼若有所思了片刻，紧接著，池继续问道：“那你如今思考的内容，有变化吗？”

“大人是指……？”

机械眼直言：“你刚才在想些什么？”

枯朽者思忖片刻，还是回道：“我在想……人生的意义。”

很宏大的命题，但也同样很虚无的思考。

这很符合枯朽者的常态。

“那你有想到答案了吗？”机械眼继续问。

枯朽者摇摇头，轻声道：“人的一生总是不断寻找活著的目的，最终必然会锚定一件事，无论甘愿不甘愿，都会为之倾尽一生。很多时候人自身都难以察觉，当年那个看似草率的选择，早已框定往后整个人生的轨迹。”

机械眼听完枯朽者的回答后，淡淡道：“这是你思考的人生意义？”

枯朽者颔首。

机械眼深深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会是一场虚无的思考，但你的这番回答，已经慢慢不再虚无。”虚无者，的确会思考宏大命题，比如“人生的意义”。但他们的落点，往往是“没有意义”。当思考的落点转向“找到自身的锚点”，那纯粹的虚无就不再成立。

“你果然出现了改变。”机械眼轻声道。

枯朽者没有说话，只是沉默。

机械眼也没有追问，而是低声呓语：“看来，你所缺失的这三天记忆，的确很值得去探究啊。”机械眼并没有怀疑枯朽者在装“虚无”，而是认定这三天的经历，或许改变了枯朽者的思考方向。这也让机械眼更加好奇，枯朽者和莉芮尔这缺失的记忆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呢？”机械眼突然转头看向了莉芮尔。

莉芮尔疑惑：“机械造主大人是询问我对人生意义的思考？”

机械眼摇头：“枯朽者在不知不觉间，对你产生了某种程度上的照顾；那你呢，你觉得你那缺失的记忆中，有没有什么影响到你对枯朽者的判断呢？”

机械眼的问题，让莉芮尔也陷入了沉思：枯朽者都受到了潜移默化的影响，那我对枯朽者的判断，是否也受到缺失记忆的左右呢？

她开始仔细回想从入梦池苏醒后的种种细节。

细细思索后，她还真发现了一些奇怪的迹象。

比如说，此前她发现入梦池的营养液消耗异常，经查探，起码消耗了两三天的存量；当时她下意识就去询问枯朽者的意见。

而按照她过往的行为轨迹，她只会自己默默去处理，而不会骤然询问一个“外人”的意见。还有，之前枯朽者给她传音，介绍机械眼的身份，她也完全没有任何觉得不对。

完全没有怀疑，直接接受了枯朽者的答案。

这也不符合莉芮尔过往的行与思。

要知道，枯朽者可是残酷学者的信徒，纵然其非深渊生命，但也天然站在巫师的对立面；自己为何会毫无怀疑的信任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