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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1/2)

云梦仙境的授业台上,弟子们跪拜完先生静静地走下台阶,他们不知先生今天为何没有先走,而是目光聚在远处,静静坐着。

鬼谷子的思绪里满是弟子公孙鞅的身影,他能看到公孙鞅义无返顾的王庭争辩,亦能听到他站在百姓面前陈词新法。他看到万马千军的秦卒冲出山谷,越过长城,与魏军的拼杀和公孙鞅战车上的挥手,他看到了五辆战车撕裂公孙鞅躯体时,旁边那些人的大笑。这便是王庭的斗争,这便是君王的御术,牺牲的永远是臣子,哪怕是忠良。

依靠着贤臣的功德改变不了太多,他们成了君王驾御权术的替罪羊,而这些君王心目中的弭兵统一只不过是自己占有。鬼谷子判断着,推理着。这座利欲的堡垒建立在列国王庭,既相互攻杀又相互帮扶,每一个都不愿看到失去自己。当有新的出现,他们会合而攻之,当有哪一个壮大,他们亦会合而攻之。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将欲弱之,必先强之。将欲敛之,必先张之。”鬼谷子自言自语。“该有人能作此事!”

鬼谷子看着庞涓来到近前,跪拜在地。

“弟子庞涓叩见先生!”庞涓声音低弱,他怕先生正在入定。

“庞涓,”鬼谷子语气平静。“想与为师辞行吗?”

“弟子不敢!”庞涓紧张地说道。他知道先生看透了他的心思,本想实说,却还是存有余力。“弟子追随先生三载,感念先生教诲,真不愿离开先生和诸师兄弟!”

“汝子不必有必顾虑,聚散本无定。自你入山学艺,就己注定要下山拼杀疆场,列国武生有你一份。”鬼谷子依然平静。

“先生是说庞涓有用武之地了!”庞涓有些兴奋。“先生可否告之弟子哪里才有弟子用武之地呢!”

“庞涓,”鬼谷子抬了一下眉毛。“为师教你三载,都教你哪些学问了?”

庞涓一愣,随即说道“先生授弟子《道德真经》及武学和兵法。”

“熟前熟后?”

“真经在前,兵法在后!”庞涓流利答道。“先生问弟子如此简单问题,弟子不知何意!”

“为师授徒,当授贤德之人,故先传《道德真经》。真经学得当知大道一理,贤德所在,如此汝等可知身去何处,力往哪使。再修绝世术能,便可为奇才,亦得大贤大德。他日历尽身躯之命,则能神去仙里,不生不灭!”鬼谷子一字一板。“庞涓,倘若有了术能,而无大道之理,虽才不德,虽奇不贤,必招杀身之祸啊!”

“弟子记下先生教诲了!”庞涓听得先生低沉深切之语,顿觉有些苍凉,泪水不自觉顺面而下。“先生!”他语似哽咽。“都怪弟子贪图功名,遂生下山之心。先生恩德难报,弟子知错,定随先生修道云梦,再不离左右!”

“荒唐!”鬼谷子脸色一沉。“要报为师授业之恩,更要挥师列国了!”他轻叹一声。“为师苦心,汝当知道。真经道义,汝亦通晓。身有奇才,当于乱世中成就奇事,方显道理啊!”

“先生,弟子确是一时糊涂,才…”庞涓泪流满面。

“汝子心已波动,再留于山上,亦是无有进展了!”鬼谷子点点头。“此时下山亦好,有你用武之地,你可想好要去哪里?”

“弟子想回魏国!”庞涓看着鬼谷子,没有丝毫犹豫。

“可说说其因!”鬼谷子闭目静听。

“其一,弟子本是魏人,其二,家中贫困,故才遣弟子随军,盼望弟子能光耀门庭,其三,魏势走弱,可僵而不死,秦、齐虽攻,却难灭亡。弟子愿在此时,助其武攻,亦可得私名流芳,又可得军武归拜,实现先生一统之梦!”庞涓夸夸而谈,他知道先生的梦想。

鬼谷子听完,已知庞涓深思熟虑,不知因片语闲言所能改变。“汝子既己周全此事,为师不拦。可为师只想提醒,大贤大德者视天下大道为己任,非资一户一族。”

庞涓明白先生点示自己不要私利,也看出先生真要自己下山了。他倒感觉有些失意,还有那些师兄弟,特别是同来的孙宾还会学些什么。“先生!弟子下山,亦不会辜负先生期望,只是弟子还有些学业不精,先生可否再授弟子绝学,亦在他日不被耻笑!”

鬼谷子睁开双眼,看着庞涓,微微一笑。“汝子可笑!你亦得绝学也。”

“可弟子并没感到有绝学在身啊!”庞涓有些狐疑。

“为师授业,你已潜移默化。游戏之中,已实演所得,若再悟透,已是绝学。”鬼谷子语重心肠。

“弟子知道了!”庞涓低声说道。“先生,…”庞涓吞吐一下。

“还有何疑?不必吞吐!”鬼谷子厉目相对。

庞涓知道此问必会令先生气愤,可考虑此去,不知可有机会再见,还是咬牙说道“弟子该罚!”

“为师不知何事罚你?”鬼谷子惊奇地看着他。“你即将下山,为师只有伤别,何出此言?”

“先生!弟子偷看先生私传乐师兄的治世密学了,虽背诵不差一字,却难悟妙理,先生可否点示弟子?”庞涓说完,跪了下来。

鬼谷子先是一惊,良久又恢复了平静。

庞涓却如浑身上蚁,心生颤抖,可能得先生点示,如何罚得已不重要。

“看来你还是读得太少,无用心体会啊!”鬼谷子没有指责他。“庞涓,你既将下山,为师亦不怪罪,权且当送你一个人情。记住,此文读时需放正心神,否则妙理永不示现!”

“弟子谢先生点示!”庞涓有些激动。“弟子谢先生不罚!”

鬼谷子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庞涓再次叩拜,一步一退下了台阶,这才转身疾步而去,眼里噙满泪水。

孙宾按先生约定,手拿竹简来到鬼谷洞前。

珠儿迎了出来。“先生己在等你,进去吧!”随后领着孙宾进了洞内。

那日,孙宾独自一人站在山峰,看着列国版图,手拿枝条勾勾画画,排兵布阵。他全神贯注,竟不知鬼谷子已到了身边。

他设计了一个阵法,死门数道,可就是不知该把生门设于何处。先生授业时曾说,阵法变化万端,可布阵之人必要留一生门。他们都揣摩过此语,最后在《道德真经》找到了答案,先生暗示物及必反之理。

孙宾用树枝选了几处,惧不尽心意,无奈摇了摇头。此时,一支树枝在阵内划向他的脚步。他一惊,明白了此理之时,也看到先生已在身侧,忙跪地叩拜。“弟子谢谢先生点示,弟子明白生门亦是布阵者之心!”

鬼谷子点头微笑。“汝子看庞涓下山,却还心平研习,为师高兴!”

“弟子愚笨,学艺未精,怎敢懈怠!”孙宾起身,侍立一旁。

“庞涓下山,诸子有何评说?”

“师弟学有所成,必能有所作为!诸师兄第皆为之高兴。”孙宾没学不善之词。“只是诸人多了一份思念和羡慕。”

“听你一说,诸子认为庞涓已有所成了?”

“师弟在这列国版图游戏中,总是胜多输少,也曾与我等多次论兵,弟子确知不如师弟!”

鬼谷子笑了一下,随后收起笑容。“大将军应知战必胜之理,岂可拿兵士生命等同儿戏。庞涓品性浮躁,三年之学,只在雕虫小技而已。”

“孙宾迟钝,还请先生教诲,弟子自知亦在小技之内。”孙宾惊慌说道。

“先圣曰,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为人之道,贵在真诚,为兵之道,贱在好战。庞涓自作聪明,争强好胜,看似大才,终是平庸。汝子倒是心存善念,不投机取巧,亦没好战之心,为师看你可成大器!”

“弟子愧不敢当!”

“还记得你与庞涓争论谁是天下第一兵家之事吗?”鬼谷子目视远处。

“先生亦知道了此事!”孙宾惊奇,这只是他和庞涓私下之事。“弟子好胜心强!才说了先祖孙武。现在细想,倒感荒唐。”

“可你却能答对,包括曾对燕国来敌分析,为师也高兴于此。”鬼谷子面露笑容。“就为师所知,你的先祖孙武子可称得当今兵圣,前无古人,后不见来者。”

孙宾叩拜。“弟子代先祖谢先生褒奖!”

“你可知为师为何称孙武子为天下兵圣吗?”

“先祖善于用兵,常能以少胜多,以弱胜强!”

鬼谷子摇头。“非也!他并非因为善战,而是因为他善于不战。”

孙宾怔道。“善于不战?”

“正是,孙武子深谙用兵之道,非一般兵家可比。纵使吴起,也只能望而不及。”鬼谷子从怀中拿出一卷竹简,神情庄重。“此为《孙子兵法》,为师每每读之,总是唏嘘再三,拍案惊叹啊!”

“先生!”孙宾圆睁两眼,盯着书卷。“这兵法…不是失传了吗!其可是先祖真迹?”

“正是。”鬼谷子点点头。“你一直心存善意,胸无杂念,为师观你三载,当读此书了!”鬼谷子双手托起,递与孙宾。

孙宾跪倒,双手接过,叩拜先生,泪流满面。“弟子谢先生厚赐!”

“为师确信此书当为世上独本,”

鬼谷子见孙宾起身,缓缓说道。

“孙武子厌倦战事,用毕生心血著成此书,献于吴王后隐退。

吴王视此为宝,深锁于姑苏台中。

越王勾践灭吴之时,火烧姑苏台,此书也就失传。

好在你的先祖著述之时便留下副卷,传于贤德尹喜,家师又将此书传于为师。

为师虽授业弟子兵法,却一向谨慎,只传片段。”

鬼谷子凝视孙宾。

“记住!

得此书者,善用为天下利,不善用之则为天下害,故心术不正之人不可习之。

你拿回去,先背记下来,再细心揣摩,三日之后到为师洞内还我!”

“弟子谨记先生之命!”孙宾拜别先生,来到空闲的得地居所,关门、焚香,摆上先祖灵位,拜了又拜,方才正襟危坐,展卷阅读。

没到两日,孙宾已然记下。第三日,他再而细对,不漏一字,确信无误,才赶到鬼谷洞,按先生之命还回。

孙宾进得洞来,已见先生坐在几前。

孙宾叩拜。

“起来吧!”鬼谷子语带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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