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六十八(3/3)
脚下是笔直的混凝土路面,公路两旁的树木也已成活,五月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影,洒下斑剥的光。
放眼望去,矗立在中心广场的城雕尤为醒目,那是花八百万元从广州运来的。
当初为这个城雕,周正群跟冯培明还在会上发生过争执。
周正群坚决不同意从广州那边运城雕,江北这么大,单是艺术院校就有十几所,人才济济,搞个啥样的城雕搞不出来?
冯培明却坚持要从广州那边定做,他说广州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是经济的火力地带,它的艺术也是最前卫的。
周正群后来还是妥协了,不是他赞同冯培明的观点,而是有些事,特别是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该妥协时必须妥协,要不然,你这个副省长就没法干下去。
为这事,黎江北在私下里嘲讽过他,认为他现在滑头了,知道保自己的官帽了。
周正群无法跟黎江北解释,多的时候,他认为黎江北的观念是对的,非常正确,但就是不能接受。
毕竟,他跟黎江北分属两个不同的圈子,各有各的游戏规则,黎江北可以坚守住一个真理不放弃,他不行,他得动摇,得左右徘徊,有时候还得做出牺牲,做出让步。
这叫做政治的艺术,更叫做政治的无奈。
真的,周正群现在越发感觉到,从政跟搞学术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坚守与妥协。
学术这口井,你越是坚守就越能出成果,因为它是井,坚守才能钻得深。
从政却是场里的游走,这场就是人们说的官场。
既然是场,你就不能守住某个信条不放,你得学会在场内迂回,学会在场内出入,况且现在这场里规则已不是一条,有许多。
明规则,暗规则,潜规则,亚规则等等,哪条规则不遵守都不行。
单纯地遵守也不行,你还得学会利用它,把玩它,既不能太偏离也不能太投入,总之,你得在这场里游刃有余。
这些,他能跟黎江北说吗?
不能!
比如闸北新村的搬迁,按说一期工程刚一验收,他就应该积极组织搬迁。但他能积极吗,或者说他能急吗?不能!他一急,夏闻天第一个不高兴,夏闻天是闸北高教新村的坚决反对者,做为夏闻天一手培养起来的干部,他能在这事上积极?冯培明也不高兴,闸北高教新村是冯培明在省政府主管教育时一手抓的工程,是冯培明这辈子干得最惊天动地最漂亮的一件事,他要是犯急,冯培明会怎么想?
他得先等冯培明急,冯培明急了,他才能有所行动,这行动,还得顾及到夏闻天的脸色,顾及到班子其他成员的脸色。复杂啊,要不然,搬迁能拖到现在?
更重要的,彬来同志到江北后,从来没对闸北高教新村发表过意见,他怎么想的,谁也摸不透。摸不透你就不能乱行动,这就叫规则!
想到这儿,周正群苦苦地笑了笑,黎江北嘲讽他滑,这能叫滑?这才叫摸着石头过河,过不好,掉水里淹死的先是你!
周正群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奇怪,今天的主人怎么还不到场?
这主人,就是负责江北大学一期工程建设的建筑商万泉河。
一想这人,周正群的脸又阴了。
万泉河现在越来越神秘,神秘得让周正群都摸不清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在春江政府大楼搬迁大礼上,周正群心想怎么也能见着他,几个亿的工程,他万河实业一家干了百分之八十,春江市搞那么大的庆典仪式,他楞是不照面,只打发自己的妹妹万河实业副总裁万黛河出面。如此按排,在全省建筑界,怕也只有他万泉河能做出。
难道他今天还不现身?
周正群边想边往前走,李希民不时指着四周的建筑,跟他汇报,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他在想,春江政府大楼工程中,不翼而飞的那些陶器,会不会真是万泉河弄走的?
快进江北大学校门时,风姿绰约的万黛河在几个副总的陪同下笑吟吟走过来。跟春江市那次不同,今天的万黛河没花枝乱颤,她着工装。这是万河实业一大特色,只要在工地,不管来谁检查,公司高层一律着工装。能破格的,就一个万黛河,兴许她是女人,女人有时候就应该享有特权。
周正群握住万黛河伸来的手,这双手看似娇小柔弱,有时候力量却大得出奇,她能调动二三十个亿的资金,能一夜间让金江市的建筑材料短缺,更让周正群不敢小视的,这只手只要往北京方面拨个电话,几分钟内就能让省政府定的盘子翻个。
但是周正群此时握住的,的确是一只娇小柔软暗暗散发着女人香气的玉手。
“省长辛苦了。”万黛河并不急着把手从周正群手里抽开,她说话的语气就跟花吐芳香一样,永远是那么细软温雅。而且她对领导的称呼永远保持着她的风格,从来不在前面带副字。
周正群收回自己的手,没有笑。这也是他的风格,只要是检查工作,不论对方是谁,不论工作干得满意还是不满意,周正群脸上,永远是那种呆板而且老旧的表情。拿儿子健行的话说,看他这张脸,总觉他处在水深火热中。
一看万泉河没来迎接,李希民脸上有些不高兴,握住万黛河手的同时,他问:“万总不在?”
“在,他在工地上。”万黛河笑容可掬地说。
扑面而来的是彩旗条幅,校园中心小广场上,几十个桔黄色的气球在风中飘荡,上面飘着热烈欢迎等司空见惯的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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