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二章(3/3)
与其说言中了阎香草前程,不如说文长贵给她支了奔前程的垫脚石。天赐庙重修竣工,尤乃生搭台子唱庙会,从县文化馆请来一帮人。尤乃生陪着文长贵坐在前排中央,香草坐在领她来的长贵大伯一侧。都说黄河水最养女子。十五岁的小香草,出脱成水灵灵的大姑娘,台上的二人台,她听得滋滋有味。
长贵大伯忽然问她,女子,敢不敢上台唱一曲?香草说不敢。
好嗓子是唱出来的,怕甚!长贵大伯说罢,拉着香草上后台,尤乃生起身跟在后边。他俩和后台的人一阵嘀咕,香草便被人带去化妆更衣。初次登台,台下黑压压一片,小香草的心怦怦直跳。
阎香草那次唱的是《走西口》,头一句出口,台下便响起掌声。
哥哥走西口,小妹妹也难留;
止不住那伤心泪蛋蛋,一道一道一道往下流。
正月里娶过门,二月里你西口外边行;
早知道你西口外边行,哪如咱们二人不成这一门亲。
坐船你要坐船舱,你不要坐那船头,
恐害怕那风摆浪打,摆浪摆浪,摆在哥哥河里头。
吃饭你要吃熟,生饭不美口,
出门在外你吃下头疼脑热不好治,该叫人家谁来伺候。
哥哥走口外,小妹妹挂心怀;
但愿你平安无事,挣钱早回来。
阎香草天生一副好嗓子。一曲原生态的《走西口》催人泪下,荡气回肠,台上台下掌声不断。
长贵大伯说,这女子,天赐湾恐怕盛不哈你了。
不久,县文化馆领走阎香草,后来,阎香草又得新民二人台民间老艺人真传,成了陕北有名的民歌手、二人台演员。阎香草这么走出天赐湾的,转眼就是二十多年。在阎香草的心目中,长贵大伯永远是儒气十足慈祥善良,可他为甚不进尤家门?阎香草从北京回来,把报纸递给文长贵那一瞬间,就应该有所察觉。老人没有丝毫的惊诧,微微一咧的嘴角,闪过一丝隐晦的笑。
混沌世界,浊者自浊,清者自清。自从尤乃生在天赐川办企业荣升利税大户,也被人戏称污染大户,文长贵对尤乃生由疏远逐渐转为反感。这一点,别说阎香草,就连尤家人也不知其然。凭借牛鼻梁山这道天然屏障,烟尘污染对天赐湾村危害并不算严重。不过,风向转来风力强时,村里人一样捂着鼻子骂娘。但是,诅咒天赐川污染企业,对尤乃生却毫无怨言,好像尤家的烟囱不冒黑烟似的。
再说新民县城。大气污染像个幽灵,无处不在,处处现形,像一剂毒药,侵蚀着人们日常生活的各个细胞;像一只无形的黑手,迫使人们为改变而改变。一年四季,新民人男的不穿白衬衣,女的不穿浅色衣裙。所以,戴玉的高筒红皮靴才格外扎眼。
据说土炼焦盛行时,一位新来的爱好晨练的县领导,晨练不过三日戛然而止,大会讲话有感而发,谁要想死得快,就到外头锻炼去。新民人不在户外锻炼。所以,戴玉减肥只能靠蹦迪。男人喝酒打麻将,下班关闭门窗,足不出户,以此为乐。女人就没这般潇洒这等闲情了,尤其像阎香草这样里外兼顾的女强人。
阎香草家与县铁厂一墙之隔。高烟囱时而冒红烟,时而冒黑烟。天长日久,婆婆得下肺气肿。丈夫在塞北市师范当音乐教师,她上班、演出、忙家务、管小孩上学,还要照顾患病的婆婆。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攒钱,攒钱在塞北市买房子,举家迁徙换环境。
两口子靠工资生活,凭阎香草演出攒钱。
这种旧社会叫唱堂会,尔格称之走穴的演出活动,在晋陕蒙交界地区很普遍,婚丧嫁娶,满月过寿,生意开张,接待上级,宴请贵客,逢酒必演二人台唱山曲。
酒文化么,就图个红火,场面亦大亦小。
能唱几嗓子的就有人请,三五结伙搭班子,给人家捧场助兴。
与那些业余歌手相比,阎香草名人名角堪称大腕,她若出场满堂生辉,算给足了面子,是主家莫大的荣耀。
不过,阎香草有她做人原则,人要是不对路,给钱再多也不去。
这一天,“鑫兴煤焦电有限公司”董事长梁有恒请她去给职工演唱,还真有点儿特别。梁有恒打发弟弟梁有岗来接她。往常大老板接她,总是先到她婆婆炕边,嘘寒问暖拉几句。
二老板梁有岗车都不下,使劲按喇叭。阎香草上车懒得搭理,只吩咐他去接齐海红。
文化局长出身的县委***杨斌上任后,重视挖掘民间文化资源,县上成立艺校,为“新民二人台”“新民山曲”申报成非物质文化遗产,指定阎香草收徒传艺。一帮艺校生中,阎香草最看好齐海红,有心栽培她,重要一点的演出活动都带上她。
梁有岗跟齐海红套近乎,得知齐海红是枣林湾人,耍贫嘴献殷勤,夸枣林湾的红枣好妹子俊。齐海红见老师无语,也没咋吭声。阎香草心里纳闷,一母同胞的,兄弟俩差别咋这么大?
梁有恒的“鑫兴”在县城西塞新公路旁大柳凹沟岔里。进去的路,像是夹在山缝里,里边却别有洞天。两边山矮坡缓,中间沟道宽阔,典型的小盆地地貌。阎香草第一次来,感觉很新鲜,梁有恒便陪她在厂区走了走。开口又问她,房钱攒够了没?哥给你掏点算了。阎香草还是一口回绝。
梁有恒五十出头,脸黑皮肤粗糙,其貌不扬。看穿戴,标准的农民企业家,听谈吐,俨然像个专家教授。梁有恒津津乐道的是他的几个第一。在新民第一个办民营煤矿,在晋陕蒙第一个把土炼焦变成小机焦,在全国第一个利用荒煤气和焦煤粉混合发电。这一切,都发生在这个叫大柳凹的沟沟里。从沟道里头办煤矿搞小机焦,到半山坡建电厂,企业滚雪球似的发展壮大,沟道之外却鲜为人知。
梁有恒边走边指指点点,焦化厂的荒煤气,人家点了天灯,我这哒回收了。兰炭生产中的焦煤粉,人家往沟里倒,我这哒也回收了。
回收的荒煤气和焦煤粉,都综合利用发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