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一章(2/3)
开酒店有的是酒,咋哈(么)叫客人破费?老板大哥说着就要打开酒柜。记者拦住他,烟酒不分家。顺手开了自己的酒。老板拨通电话,片刻,服务员端着菜盘子来了。酒杯一来一往,两人一见如故。甭看男记者年纪轻轻,贼精贼精的京油子。借着酒劲绕着弯儿,把天赐川镇地理方位污染由来,探了个***不离十。
天赐川镇门前的小河叫天赐河。在下游四里地的天赐湾村汇入黄河,对面是山西。黄河南北而行,素有晋陕大峡谷之称。沿晋陕大峡谷西侧向下五十里,便是管辖天赐川镇的新民县县城。天赐川镇西北二十里地,为神府煤田的核心区,再朝西北,就进了内蒙地盘了。
天赐川自古为晋陕蒙接壤地带的旱码头。
上世纪八十年代国家、集体、个人一起上,神府煤田大开发,天赐川一夜之间红得发紫了!
煤矿遍地,煤炭多得卖不出去,钱多的人建电厂,钱少的人烧兰炭,也就是土法炼焦。
兰炭多了,电石、硅铁、硅钙、金属镁等行业随之兴起。
老板大哥从内蒙乌海来到天赐川,开煤矿挣了钱,也红火过一阵子,煤炭生意萧条那阵把煤矿卖了。
镇政府选新址盖了新楼,他买下闲置的镇政府大院,改造装修之后,做起酒店生意。
老板大哥酒喝大了口无遮掩,有问必答滔滔不绝。
土炼焦“村村点火,沟沟冒烟”,落下晋陕蒙“黑三角”的赖名誉。听说美国间谍卫星侦察到了,还以为发生森林大火,赶紧给中国通报。据说北京派侦察兵出动飞机连夜查明真相,上头下狠心治理,地方官员力保乌纱帽,土炼焦就这么被取缔了。
这么说,“村村点火,沟沟冒烟”已经见不到了?
能哩,能哩。土炼焦之后搞起小机焦,废气点天灯,好不到哪哒(儿)去。电石、硅铁、金属镁,这厂那厂的,越建越多,还不是一样的“村村点火,沟沟冒烟”!
这儿污染太严重了,让人受不了。山脚下路边那厂子,好端端的突然冒起烟尘,咋回事?
那是硅钙厂。平时没甚污染,出炉加料时排放烟尘,厉害得很。
污染这么严重,你们能受得了?老百姓咋生活呢?
那就看咋个活法。天赐川遍地黄金。老板们挣哈(下)大钱,哪哒(儿)舒服哪哒(儿)住;当地老乡打工机会多了,总比没钱花的穷日子强哩。不瞒你说,你老哥我若不是一念之差,卖了煤矿,早在西安三亚置豪宅买别墅了……
两天之后,两个记者退了房,告别了帮着叫出租车的老板大哥。二人打算先去天赐湾村,然后去新民县城。行至黄河岸边时,记者们再也受不了几天来刻意的压抑了。
那一年冬天特别冷,河冰结得厚实。天赐冰河连着黄河冰带。一条山梁缓缓降落,伸向黄河岸边。公路奔向黄河,汽车驶向黄河,给人顷刻间坠入黄河的错觉。一脚刹车接一个急转弯,绕过河之侧山之根惊险路段,眼前豁然开朗,大小两河交汇,山梁背后,藏着一湾平展展的滩地,藏着依山傍水的天赐湾村。
大峡谷顺川风大气流畅通,视野宽阔,记者们感觉空气好了一些。
至少,闻不到刺鼻的呛味了,还有一股潮润的雾气。
记者们背包下车,吩咐司机把车开到村口等候。
二人下公路,直奔黄河边。
大河冰封,寒凝霜冻,山峦对峙,峡谷空旷而萧瑟。
顺川风呼呼作响,却听不到流水的声息。
河边,干黄的芦苇枝条在凹凸不平的冰茬子上随风摇曳,一只破旧的渡船半截子冻在冰层里。
抬头望去,巨石裸露又窄又陡的牛鼻梁山脊高处,翠柏红墙蓝瓦黄屋脊,大概就是老板大哥说的天赐庙了。
记者们兴趣来了,索性把长镜头相机挂在脖子上。
天赐川镇这两天,老板大哥提供了信息,京城记者底气十足,以考察项目为名,把污染企业挨个跑了个遍。男记者见老板发假名片侃假话,换来一叠真名片,进车间看生产线,了解生产销售情况,有人陪同还热情相待。他们记者专用的长镜头大家伙,始终没敢拿出手,生怕一不留神坏了大事。口罩轻易不摘下的女记者,拿着小数码相机,名曰拍摄考察资料,实则录下不少污染场面。
记者们的母亲河情结,大都浓得化不开。
在这“天高皇帝远”
的黄河之滨,尤其如此。
女记者一会儿在船上,一会儿在芦苇丛,摆各种姿势让男记者拍照。
然后,两人沿牛鼻梁山脊拾阶而上。
老板大哥说过,想在天赐川发财,天赐庙神非拜不可。
记者们路过庙门,瞅见一个上香老者的背影。
他们忘了老板大哥上一炷香的嘱咐,对拜神没多大兴趣,只顾登上天赐庙制高点,架起长镜头,拍了天赐川镇污染大场面,又掉转镜头,拍摄黄河峡谷村落旷野的冬日苍茫。
他们收拾家伙的时候,上香老者凑过来问,北京来的记者么?
两人惊异扭头,一位着装周正的老者站在身后,鼻梁上架着茶色石头镜,神情严肃得有些古板,很像个教私塾的老先生。
两人蒙了。难道碰上料事如神的高人?赶紧表白,我们是考察项目做生意的。
老者不理会,只管照实说。大老远的能来就不容易。镇上看了,再到县城看看,那哒(儿)污染更严重。一定要去县医院,找大夫、问病人、查病因。老百姓因为污染遭了大罪,上头有人管一管就好了。
敢问大爷贵姓大名?天赐湾村人?村干部?退休职工还是……
喝黄河水,靠黄河生,大字不识,谈何公干。村里边有人给娃过满月,县里来了有脸面的人物,人多嘴杂,不要去了。老者说完眨眼不见了。
好你个天赐湾!竟有这等蹊跷事。巧遇写匿名信的人了?至少与匿名信有某种联系。不愿暴露身份直奔话题,心照不宣,有点儿像传递情报的地下工作者。记者击掌称快,直呼天意,双双上香一炷。
京城记者们最后的行程锁定新民县城。县城的污染企业更多,天赐湾有的,县城周围都有,除此之外,还多了好些家小铁厂。污染更严重,环境更恶劣,男记者也不得不买了个口罩。
那天男记者在天赐川掏出京城印好的假名片,就让女同事为之一敬。这天进了新民县城,男记者要住环保局对门的宾馆,用心良苦,又令女同事刮目相看。
环保局招牌当街悬挂,实则在别的单位租几间房办公。男记者在楼上转了几趟,却不跟任何人搭腔,就像猎人在寻找猎物。更多时间,记者们马不停蹄找大夫问患者,又走访住家户和路人聊天。他们不拍摄不笔记只拉话闲聊,像是漫无边际,可污染之害,百姓心声,全都给问了出来。回宾馆后,他们再做整理。最后,环保为何“干打雷不下雨”不作为,成了最后要解开的谜底。
男记者胸有成竹,他在等待时机。周末傍晚,男记者的“猎物”进了一家大众舞厅,他叫上同事尾随而进,指了指舞池里一位蹦迪胖女子,看见了没有,戴玉,三十岁,大专文化,县环保局干部。什么时候把她搞定,什么时候打道回府。女记者心领神会。
戴玉并不漂亮,胖身材,大脸盘。可穿着时尚,尤其是脚上的红色高筒皮靴,据男记者观察,这是新民县城里的唯一。吸引男记者眼球的,正是这双红色高筒皮靴。戴玉走路快,下脚重,风风火火的像男人。单凭这一点,男记者就断定这是个心直口快的主儿。
记者们心有所图,步入舞池不时贴近“猎物”。戴玉只蹦迪,蹦得热烈而奔放。交际舞曲响起时,却独自落座歇息,分明是一个人来的。二记者凑上前坐在对面。
女记者搭讪说,大姐蹦得真不错。
戴玉看了他们一眼,哈(瞎)蹦跶,图开心为减肥。从哪哒(儿)来的?舞跳得很专业,一看就像是大城市人。
男记者赶紧接上话茬,大姐好眼力,我们从北京来,考察项目的,说着就递了张假名片。
说话间,女记者拎来三瓶饮料,戴玉不要。女记者劝说,大姐别客气,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交个朋友,请多关照。
喝了饮料,男记者邀请戴玉跳舞,她犹豫片刻,随之入池起舞。舞罢又一起蹦迪,男记者在京城都算蹦迪高手,又有两个异性舞伴不离左右,眉目传神,几下子蹦狂了,霎时间舞池里众星捧月,出尽风头。蹦累了,三人坐下聊天,陕北乡俗风情,北京胡同文化,海阔天空,唯独不提“环保”二字。
男记者见水到渠成,邀戴玉一起吃宵夜。三人打的到夜市,喝啤酒吃羊肉串啃羊棒骨拉闲话,毫无生疏之意。戴玉酒量虽大,却经不住劝酒,没几个回合,面色通红。
男记者故意问她,大姐做什么生意的?
戴玉摇头答,在环保局上班。
男记者故作恍然大悟状,原来大姐在环保局工作。污染这么严重,你们为啥不管一管,失职呀失职!要在北京,早该下岗了。
戴玉白了一眼不服,北京是甚,北京是首都,要像你们北京那么个管法,环保局长的饭碗早被人砸了。你没打听打听,在新民县机关单位中,环保局社会地位最低,办公条件最差,干事最不亢硬。
一提环保,戴玉牢骚满腹,顺口溜一套一套的。什么老板图挣钱,领导谋发展;什么发展是硬指标,越硬越好;环保好像“阳痿”,想硬也硬不起来。什么上班就是喝醉,工作就是收费,最大的失职,就是没有及时通风报信。
记者顺藤摸瓜,戴玉和盘托出。不通风报信是失职?记者不明白。戴玉说,知道“消息树”不?电影里的。鬼子要进村,放哨的人推倒“消息树”,环保局就是干这个的。二人惊喜不已,想要的东西,来得太顺利太完整了,反倒不知所措,频频举杯以表谢意。
戴玉喝得晕晕乎乎,似逢知己一吐为快。次日,她忙罢手头事,拨了女记者手机,对方关机;再拨男记者名片上的号码,是空号;跑到对门酒店一打听,客人早退房走了。戴玉满脸狐疑,感觉像是梦境里的邂逅,等她完全明白过来,已经两个月后了。
那天,记者们取道山西辗转返京。总编亲自接机,汽车直接开进一家四星级大酒店。老总一言九鼎,这里吃住安排好了,趁热打铁,一气呵成,完稿放假一周。作为国家级媒体《中华环境导报》的总编缉,凭着敏锐的政治与新闻嗅觉,对此次暗访“黑三角”期望甚高,他清楚“黑三角”的由来背景与深远影响,等看完了全部照片,听了详细汇报后拍案而起。
这么重大的题材!机会难得,一定要一鸣惊人,要有震撼力。写大文章,上头版头条,同时发内参。本着对人民高度负责的精神,写出环境保护的使命感、紧迫感和艰巨性。切记,曝光等于捅马蜂窝,内容一定要有根有据,忌讳不实之词;标题一定要醒目,打动人心,产生共鸣;主题要挖掘深刻,透过现象看本质,找准问题症结。
总编谆谆教诲,记者领会实质。报社新成立,报纸新面孔,亟待提高知名度影响力。文章见报那天,两个记者都在休假。男的在家陪夫人,女的在外会恋人。从早上开机到晚上关机,两人手机接得没完没了,都是圈内或周围的熟人见到报纸读了文章的反应。两人司空见惯,谁也没在意。倒是报社值班室打来电话,声称他们电话成了热线,几乎被打爆了,也有国家部门询问核实情况的。两位记者这才意识到辛苦一番,落地有声,暗自欣喜。
新创办的《中华环境导报》以文风犀利载誉京城,在新民县却订数为零。第一时间看到曝光文章的新民人叫阎香草,陕北有名的二人台演员民歌手。阎香草在北京演出结束,退房时把服务员送来的新报纸顺手塞进手提包。阎香草的娘家在天赐湾村,与新民老企业家尤乃生同村。二人先前约定,尤乃生给老父亲过寿,阎香草亮嗓子捧场。
阎香草取道山西回天赐湾。
火车上拿出手提包的报纸消磨时间。
头版头条大标题“灰色天空下的黑色愤怒”
很醒目,压题照片更眼熟,仔细浏览一遍,她半天缓不过神来。
原来天赐川镇连同新民县的污染,被媒体重重地曝光了。
天赐镇大小污染企业,连同县城里婆家隔壁的县铁厂都上了报,尤乃生的硅钙厂、焦化厂自然也被点名了。
阎香草觉得文章很解气,但碍于情面不想让人扫兴,没打算把消息透露给尤乃生。
阎香草路过邻居文长贵家时,给长贵老汉送了几盒北京果脯,顺口说了镇上县里被曝光的事,顺手把报纸塞给她敬重的长贵大伯。
接过报纸嘴角微微一咧、甚也没说的文长贵,正是记者在天赐庙碰上的指路高人。文长贵并非大字不识,还上过私塾一肚子斯文;也并非无所公干,而是天赐川镇供销社的退休职工。
孤傲清高的文长贵,在村里,除了与阎香草娘家和郝家走动多外,很少与其他人交往,在县里倒有一帮谈古论今的老哥们儿。文长贵读完曝光文章,摘下老花镜,沉思片刻,把报纸折叠了收藏好,上天赐庙烧香去了。
给尤家老爷子过寿之后,阎香草在天赐湾小住几日,回到县城时,被曝光之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有人在网上看到了,有人从网上下载了。据说最近政府大楼里有点儿乱,时而传言县上领导带人赴京欲摆平此事,时而传言***暗里要查个水落石出。
鄂尔多斯大酒店老板本名孟青山。天赐川镇派出所民警领着县局人找上门来了解一男一女北京人的行踪时,才被告知那二人是暗访记者。老板大哥脑筋急转弯,只说住过店,叫过出租车,别的一口否认。结果,仍以未如实填写旅客登记表为由,被罚了款。据说县医院大夫、记者坐过的出租车司机也被谈过话。对此多有耳闻的阎香草,只字不提那份京报,一门心思忙春节演出闹元宵的事情。
不过,阎香草没想到的是,2005年天赐川镇乃至新民县城,春节元宵节远不及往年热闹红火,过得冷冷清清。曝光风波迟迟不得平息,事态还在不断扩大,谁还有心思搞这些?中央机关某内参刊登的《中华环境导报》记者的暗访文章,多位国家领导人作了重要批示。元宵节过后不久,重大批示的公文终于到了县上。
各级领导的高度关切事出有因。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晋陕蒙交界区域因环境污染严重,就有了“黑三角”一说,污染治理一波三折,路漫漫其修远兮。为解决这里的环境污染问题,早在一年前,国家环保局与“黑三角”三市四县(旗)达成共识签订协议:2003年11月30日以前,依法取缔或关停现有生产能力、工艺落后以及“十五小”、“新五小”的污染企业。对符合国家产业政策,但超标排放的污染企业一律限期治理。
国家的法律法规产业政策,是一道不可逾越的红线,协议书白纸黑字,既是环境承诺书,也是治理军令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