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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二章(2/3)

“这,这,这……我那镇长……”金福被花东兴的话刺激得有些语无伦次,“我,我,我们不是说好了吗,镇长一退位,镇长的位子就,就是我金福的。”

花东兴似乎被点醒,有些心软,可眼前立刻出现那张要命光盘,那东西利剑般穿透灵魂,使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也使他杜绝金福的心更坚定,他挑了下眉毛说,此一时彼一时,上级部门要在花妖镇建立特别经济开发区,打算派有实力的人做镇长,你说我有办法改变这个事实吗?回去安分地做你的副镇长,要是有好机会,我会按在你头上。

金福完全被花东兴的话打蒙,那时阳光惨兮兮地射进来,照在金福那张阴沉的脸上,金福看上去好像地狱里的冤魂,一张本就不正的脸现在变得愈加七扭八歪。

说完那些刻薄话,花东兴下了逐客令,说他正忙着整理文件,没时间陪他。

金福拾掇起地上的钞票,失魂落魄地走出花东兴的办公室、走出县委大院,每走一步,脚跟都像在飘动,他万没想到花东兴会这样冷血无情,也万没想到做了几年当镇长的梦,在快要成功的刹那会烟飞灰灭。

一股冷风钻进脖子,他这才加快步子向那辆二手货轿车走去。

坐进轿车的金福居然没能忍住掉下眼泪,想到先前那些物品白白打了水漂被黑吃,他的心一阵痉挛,好似有人往出拖拽。

怕司机看到流泪实况,他赶紧擦掉半落在脸上的泪水,自我安慰道,幸亏那些物品大部分也是黑吃别人的,不然亏星可就大去了。

金福自打当上副镇长,只要有揩油机会,他从不放过。

县里卫生检查团来花妖镇检查卫生,金福也能充分见缝插针,他亲自去饭店、旅店、车站等窗口地方检查,鸡蛋里挑骨头,雪白的墙壁也能给他找出瑕疵,那些卫生情况差一点的地方,就给他旱地拔秧利索地解决,一张白纸上写了大大的“查封”

,人家见了,立刻赔笑脸陪好话加上陪送一笔明白费。

金福接了钱,自然收回“查封”

,临离开时还是虎着脸拿出官相朝对方甩出“好生清扫卫生”

这样的话,这叫既得便宜又卖乖,也叫一箭双雕。

镇子里的几个学校他也没放过捞油水机会,金福这个副镇长恰好分管民办教师转正这件事,于是产生大捞一把的想法,民办教师的转正指标被他压在抽屉里不肯放出来,直到民办教师着了急,带上礼物登门求救,他才答应承办此事。

要是礼物不到位,他还是照样拖,民办教师好不容易有个转正机会,万分珍惜,家里值钱物品统统拿给金福。

金福送给花东兴的那条金链是某个民办教师的传家宝,他拿了人家的传家宝欣赏个把月,便把它拱手出让给花东兴。

费尽心机得来的意外之财几乎全都送给花东兴,结果落个没抓到鸡倒蚀几把米的下场,他不甘心,可不甘心又能咋样,总不能去纪检部门告花东兴受贿,那样的话他自己也成了**对象,毕竟自己是行贿者,届时恐怕连个副镇长都当不上。

心烦意乱半个月的金福,有一天上午,简直要休克到会场,他看到花二满面春风迈进会场。

这是个新旧镇长交接会,原任镇长上台讲完话,掌声中迎来花二。

花二衣冠楚楚地坐在首席位置,一双眼睛装满内容,既有升官的喜悦,又有一统花妖镇占山为王的威风,还有半斤八两的得意。

这么复杂内容的眼睛盯向金福,金福的身体禁不住哆嗦下,全身像被马蹄践踏过,血液凝固,手脚拧麻花般抽了筋,还有种要小便的感觉。

花二如同鬼魅让他恐惧不堪,他使劲眨巴下眼睛,企图抹杀掉眼前的花二。

眼睛给他一眨巴,出现成千上万个花二,他不得不承认眼前的事实。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金福确认花二坐上花妖镇第一把交椅,表面上呈出无所谓的样子,心里恨得直打鼓。

随着恨意升级,他脑袋里展开战争,花二一个生意人咋一下子突击成镇长?

谁提拔了他?

难道是花东兴?

不可能。

花东兴、花二虽同姓,据他了解不沾亲不相识,花东兴不可能提拔花二,可没花东兴的提拔,花二就是再能兴风作浪,在花妖镇充其量不过是个小财主,咋也轮不到官当。

看来这个花二一定和花东兴暗中有来往,一定是花东兴经常光顾月红酒店吃了花酒,才有机会打造出现在的花二。

可他咋一次都没扑到影子?

难道是花东兴趁月黑风高的夜晚出行,再趁月黑风高的夜晚离开?

金福拍了下脑门,心想,一定是这样。有了明确判断,金福在走廊里趁人不备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心里大骂脑袋灌了铅,要是灵活一点不那么死心眼,要是路过月红酒店不那么清高,要是不太在意镇长这个职位,要是随和些,要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的耳朵眼早刮进有关花二担任镇长的小风。一时间,他那怨,他那恨,他那满腔怒火山呼海啸地升了级,他当啷踢翻走廊里一个不锈钢垃圾桶,脚指头给踢得生疼。他咬牙切齿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花二讲话时,女秘书花春桃眼都不眨一下盯向前方,时不时和花二犀利的目光相撞,但她没回避,始终以敬仰方式凝望花二。

花二虽说没什么文化,讲话却很幽默生动,人爱听。

比如他把自己比做拉套的马,把镇委会成员比作车,他说他这匹马拉车绝不会松套让后面的车身脱节;再比如他说现在政策好了,我们这些干部也想生活好些是不是?

我们有的干部家里连个洗衣机都没有,电视机还是最初的黑白,一家五六口人挤在一间屋子里,不管男女老幼全都睡在一铺大炕上,你说晚上夫妻俩要是来了精神头弄出声音,全家人都跟着发臊不是?

(哄笑)这说明我们花妖镇的经济比较落后,我们要搞些创收,让每月每人都有奖金。

(掌声)当然,我们有的领导干部和群众脱了节,只顾自家住宽敞房屋、购置现代家具和现代家用电器,丝毫不考虑其他镇委会成员生活方面的疾苦,这样的领导干部迟早要被正义淘汰和唾弃。

“淘汰”

、“唾弃”

两个词汇是花二新近从某本书上看到的,那本书上说跟不上时代,就要被时代所淘汰和唾弃。

当时他只觉得“淘汰、唾弃”

模样还可以,却不认得它们,回去查了被他翻得卷页的字典。

从字典里认识了它们并了解到其中含义,花二兴奋至极,闭着眼睛默念数遍,当时花铁匠在身边,儿子一副怪模样,以为儿子信了佛,心里一阵安慰。

信佛总比整天瞎鼓捣好,为不打扰儿子“念经”

,他提了烟袋走出儿子房间。

台下人开始面面相觑,目光扫向金福,但很快挪开。

金福毕竟是副镇长,找谁小脚,谁都得疼半个月。

金福知道花二点的是他,坐在那里,脸红一阵白一阵,却无法顶话。

他家里的确很阔绰,虽说没住楼房,整个院落全是房子围成,房子全有翘檐,跟故宫里的房屋差不多,此外院子也很宽阔,和花二家从前的院落不相上下,里面设施也很时髦,有花园、有假山、有石雕,石雕是县城里一个老工匠所雕刻,那充当门神的狮子给工匠雕刻得活灵活现,老远望去,简直能以假乱真。

金福有时站在院落龇出参差不齐的牙满足地傻笑着,不过有时又会唉声叹气,他仰望一圈院落,觉得偌大宅院该有三宫六院搭配才完美,眼下不但没有三宫六院,里面活脱脱养个猪八戒,他不甘心,却不敢造次,不管哪个官衔上的一把手基本正统,要是没等当上镇长就翘尾巴,那会引起民愤,到时镇长的位子会很难到手。

他索钱索得明白索得心安理得,别人也说不出啥,要是胡搞女人,势必彻底和镇长绝了缘。

在花妖镇,人们普遍恨乱七八糟的偷情事,哪家出了贼不怕,要是哪家出了婊子或者嫖客,众人的唾沫都能把对方淹死。

这是花妖镇自古以来形成的良好风气。

也有传说,花妖镇是弥勒佛祖修身养性停留过的地方,要是给什么不洁物冲撞上会大难临头。

从此花妖镇的男男女女个个本分,有不本分的,人们背地里就撺掇人整治一番。

前些年,一个姓花的寡妇和人私通,被人知道后一丝不挂地绑了,然后用烙铁烙寡妇的下身,当时金福清楚地记得,他爹金大牙还借机用柳条往寡妇的下身划拉下,一脸淫笑。

金福想他爹也无耻了,咋没人烙呢?

事隔多年他才明白,他爹是镇管员,大小事情,包括红白喜事都得他爹出面,要是得罪他爹,丧喜事都没得场面,他爹会找各种理由向人家收小费,说是什么管理费,说得头头是道,任凭谁都无懈可击。

所以金大牙用柳条调戏寡妇时,人们都装了聋作了哑。

从懂得当头目重要性的那日起,金福对官位崇敬得如同敬畏佛祖。

寡妇被凌虐致死,花妖镇再没人敢做偷鸡摸狗的滥事。

寡妇的冤死没人说公道话,也没人制裁凌虐者,在花妖镇,只要人们同心消灭的事,没人上报给司法部门。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可花妖镇的墙就没透过风,因此寡妇只有到阴曹地府找阎王申冤了。

那时候人们愚昧得简直令人啼笑皆非,谁穿件半袖衫或穿件露半截大腿的裙子,都会给人指指点点小半天。

像花铁匠那种老古董都是守旧派,因此对新生事物极力排斥。

花二讲完旁敲侧击的话,目光死死落在金福身上,金福想躲开,又怕引来更多目光。索性他和花二的目光较上劲,任凭花二的目光扫射他。会议的最后一项是重新安排落实领导分管工作,花二清了清嗓子,瞅了眼花春桃,又瞅了眼金福,然后他不紧不慢地开了腔:

“从今天起,花春桃和金福的工作掉换一下,之前金副镇长管理的学校、服务行业、街道办事处,以及镇办工业等项工作全部移交给花春桃副镇长管理,花春桃副镇长管理的敬老院、拥军拥属管委会、扶贫中心、福利厂等项工作全部移交给金副镇长管理,大家应该没意见吧。”

台下鸦雀无声,比刚开会时还要安静,甚至都没人交头接耳。花二知道是自己的威力震慑住台下的同事,花二趁势说,没意见,就这么决定了,花副镇长年轻有为,是党内重点培养的领导干部,理所应当接管重任,大家说是不是啊?

花二的一番话,镇委书记很满意,毕竟新镇长把死寂沉沉的镇委会掀弄活泛,可仔细一想,觉得有些不对劲,花二没经过党组讨论作出这样的决定,还把他这个书记放在眼里吗?

镇委书记汪明眨巴几下眼睛,又觉得花二做的有道理,花妖镇镇委会有个老规矩,凡是上级部门批调的领导干部,哪怕是副手,也会被镇委会的人高看一眼,何况是主管镇委会的花东兴副县长亲自提调的?

又何况花二的官衔和自己等同呢?

汪明没表态,等于放过花二的话,金福这边直向汪明眨眼睛,意思是要汪明否定花二的表决,汪明这个时候很顾全大局,脑袋里一直闪烁花东兴的影像,于是花东兴的影象深刻覆盖住金福的小动作。

花东兴对他日后返回省城高就起着决定性作用,要是评语好,上级领导会很重视他;要是评语不好,返回省城高就也会被人看不起,所以他放弃了金福,尽管平日里和金福的关系不错,有时候两个人还相互走动,但双方都明白,他们之间的走动不是友谊,纯属相互利用。

金福是本地虎,对花妖镇每个角落清楚得了如指掌;汪明是省里派基层锻炼的干部,对花妖镇陌生得跟卫星脱轨一般,要想做出成绩返回省城肩负重任,身边缺少喉舌不行,先前花春桃父亲在位担任书记时,他这个副书记紧密尾随,但花春桃父亲天生不爱讲话,啥事到他嘴里都被及时咽进肚子。

金福这个凡事藏不住的人几乎每天都有小报告,他从中获得不少基层信息。

想到他们毕竟是种利用关系,他干脆垂头低眼装作没看见什么。

不管金福的眼睛如何穿越,他就是不瞅不看。

金福气得心里直骂汪明是没良心的兔崽子,枉费他往日厚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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