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四章 内部(2/3)
“懂个啥”和“啥不懂”是他们住在这里的时候,李钟和东方石为老董取的外号。三个人拿着一把牌,互相看了看,笑得不可开交。
“这个老董同志嘛,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常自我反思‘懂个啥’;最大的缺点嘛,也是有自知之明,常推脱责任‘啥都不懂’。好同志啊,这年头越来越稀有的好同志。”李钟拿腔拿调地说。
“我这个地主看来要翻身了。董顾问,学生想请教一个问题。”三人开始出牌。东方石阴阳怪气地说。
“看你这谦虚的态度,就问吧。”老董抛出了一把连牌。
“你知道咱们斗的这个地主,一把牌最多可以打到多少炸吗?四条三!”东方石扔了一个小“炸弹”。
“这个嘛,四个一样的就是一炸,一对王也是一炸……”老董一本正经地扳着手指头。
“切,这个还用算?十三炸。”李钟不动声色地丢下四条老k。
“看看吧,这就是因为你平时不看我们《玩物报》的后果。老年痴呆提前了吧?我们以前就做过一篇《斗地主的最高境界》,答案就是最多可以炸出十三炸。老李回答正确,加一炸,一对王!”东方石亮了亮手中的牌,只剩两张。
“狗日的,一不留神这都遭了几炸了?”老董有些慌神。
“不多,刚好三炸。老李一炸,我两炸。我还剩两张。老董,你手上那四个j想炸炸不响了吧?”东方石得意地摊下手中的一对a。
“老李,你看这个恶霸地主让咱们贫农破产了吧!”老董装出一副哭丧相。
“没事儿,他是情场失意赌场得意。上午才让太后训斥了,这会儿该得到点物质和精神上的补偿。”李钟把一张百元钞票扔到东方石面前,“差我二十,记下。”
“老哥你也变得这么八卦了?人家太后的红人是张生。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也,年二十三岁,正月十七子时建生,并不曾娶妻。”东方石一面洗牌,一面得意地哼唱起来。
“瞧你这德行!人家张生把发行量搞到二十万了,就你那卖两万一期的报纸,还好意思唱呢。”李钟迎头给了他一盆冷水。
“老哥,你揭兄弟伤疤?也太不厚道了。那张生的二十万,你老兄的十二万,都不如我这两万诚实。老实说说,你们的水分占了五成还是六成。”东方石从不把牌桌上的胡说八道当真,但一直做不上去的发行量还是他的心病。
“亏你还做媒体,这个也不懂?看来我还真得给你当一回顾问了。”老董来了劲,一边摸牌一边给东方石上课,“所有报纸杂志的发行量都是号称,都是他们自己的广告说了算,从来没有第三方机构进行客观真实的统计。曹孟德说他赤壁之兵有八十三万,谁去点过名儿?要想知道一份报纸的发行量到底是二十万还是二万,别看广告,看什么?到印刷厂,看印数。那玩意儿做不了假,做假就得花成本。”
“哈哈,假内行,我看你不懂装懂了吧。印刷厂的印数早靠不住了,现在多的是为了造声势烧钱印大堆大堆报纸来堆着卖的人。所以说,现在要想知道报纸的实际发行量,还是得看实销数,那一个报摊儿一个报摊儿的销量加起来,再加上订阅的,才是货真价实的发行量。”东方石及时地把发行部主任才教给他的新名词“实销数”用上了。
“你这也是乱弹琴。谁去统计这个实销数?”李钟敲了敲桌子。
“就是。别拿什么术语糊弄人!”老董把标志着他成为“地主”的牌亮了亮。
“鉴于张生二十万给我的启发,本人觉得,要知道晨报发行量的水分有多重,最好的办法就是去一趟废品回收站。”东方石麻利地将两枚“炸弹”藏在一把牌后面。
不过,他最后一句话更像一颗重磅炸弹,让老董和李钟着实愣住了。
东方蓝清从小就不喜欢满屋的陶俑和青瓷,尤其是那些光滑的瓷器竟然都板着蓝色的面孔。但她却不敢随便把它们扔出房去,或者经常不小心打碎一两件,因为她想象不出父亲发起火来的样子。
上中学后,她找到了让这些青瓷和颜悦色的办法,就是用水彩在上面胡乱涂鸦。尽管东方石对这样的加工大为不满,但因为水彩很容易就可以洗掉,也就没有严格禁止女儿的后现代艺术与行为艺术。而在青瓷上涂鸦,也常常成为她夜里独自在家的娱乐节目之一。
跟李钟和老董打完牌,已经是晚上十点,二人又缠着赢了两三千的东方石请客到附近的饭馆大吃了一顿,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散了。开着车路过夜市的时候,他在一个旧书摊上居然找到了一本毕加索画册,高高兴兴带回去打算送给女儿。女儿昨天放假在家。也许,那些青瓷会把她培养成一名抽象派画家。
女儿的房间没有关门,小家伙裹着那件淡绿色的丝质睡衣,正趴在桌子上聚精会神地描画一只小青瓷花瓶。
可爱的小女人,撅着可爱的屁股,腰身有节奏地扭来扭去,长发几乎遮盖了她的脸。
她已经长成了年轻二十多岁的文清,身体和神态都惟妙惟肖,而且还多了几分野性与可爱。
她的耳朵里塞着ipod的耳塞,小脑袋随着音乐节拍轻轻摇摆,左手撩开头发,右手握着沾了水彩的画笔,随心所欲而又小心翼翼地在花瓶颈上描画。
一只漂亮的红领结,点缀着黄色的圆点。
哈,这个小淘气,在花瓶肚子上还画了一张倒过来的脸呢!
圆圆的眼镜,有些夸张的小眼镜,挺直的鼻子,一张抿成线的嘴——那不正是长了俏皮八字胡的我吗?
她斯文的老爸,滑稽的老爸。
他激动地走过去,温柔地搂着她的肩。亲爱的,我太感动了。他把脸贴近她的小脸,她的秀发冰凉冰凉的,散发着淡淡的洗发水的香味。她温顺得像只小羊羔,带着温馨体香的小羊羔。
“啊,大色狼啊!”她突然一扭身,迅速跑到桌子对面,把花瓶倒转过来推到他面前。
他跟女儿笔下那幅夸张的漫画像来了个面对面,不明就里地瞪着她傻笑。
“老爸,我画得像不像?你看,这细长的脸,细长的脖子……”她俏皮的小手指在青瓷的皮肤上优雅地滑过。
“唔,不像。爸爸哪里长胡子了?”他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
“那你闭上眼睛,我会变魔术,让它跟你更像。”她下了命令,一脸娇憨的模样。
他顺从地闭上眼。其实,他已经猜到她的鬼把戏。嘴唇上方有凉丝丝的东西在移动,往左,往右。哈,她拍了一下手,把自己笑得肚子疼。他赶紧将她撒手不管的花瓶握在手里,举到镜子跟前,自己嘴唇上方已经长出一抹黄色的八字胡。小宝贝儿的漂亮杰作。他把花瓶上那张脸和自己的脸在镜子里比照一翻,夸张的动作和表情逗得她笑得倒在床上,不断地央求:“老爸,我不行了,给我揉揉肚子。”
他听话地坐在床沿上,象征性地伸手在她光滑的小肚腩上轻轻摩挲。
“爸,你真是个演喜剧的天才。”她总算止住了过于猛烈的笑,直挺挺地瘫倒在那里。
“是吗?要不要再给你表演一次?”他借势倒在她身边,把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
“天才都只表演一次。”她随口说出的话,无意中竟那么有哲理。
手机在手包里响起来。今夜你会不会来?他伸手摸出手机,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你好,东方石先生吗?”一口地道的“官普”。
他腾地坐起身,捂着话筒对女儿嘘了一声:“天才的表演又开始了。”然后,振作精神对手机里的“官普”说了声“是”。
“你好你好,我是王德山啊。”
“啊,王部长,真没想到能接到你亲自打来的电话!”
“东方先生,你说得我很惭愧呀!你送来的汉代陶俑,我昨天就收到了,非常精美,非常宝贵。本来当时就想给你打电话,无奈俗务缠身,一直拖到现在,真是不好意思。”
“王部长客气了。你安排秘书给我回个话就行,不必劳烦你亲自……”
“看来你真是见外了,东方先生。
我们虽说平时没什么联系,但的确神交已久哇!
非常荣幸,你现在还记得我的那部《河山颂》,有很多地方我都回忆不起来了。
那时候,你给我写了几封热情洋溢的信,可惜我后来几经辗转,把你的联系方式弄丢了。
多年以来,我一直在很惋惜,失去了你这样一位知己。
我们的缘分真是太难得了,收到你的信,回想起那些往事,真是感慨万千。
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我这位老朋友,把那么珍贵的汉俑送给我,我真是受之有愧呀!”
“哪里哪里,王部长太客气了。我也一直珍藏着和你的那份友情,我们的那次短暂的通信,对我一生的影响都非常重要。能亲耳听到你的声音,我已经非常知足了。真的,非常非常知足了!”
“对了,东方老弟,你在信上说你现在住在惠泉?”
“对,我一直在惠泉。大学毕业后就回到这里的报社工作。现在办了一份周报,也是和文物、文化有关的,叫《玩物报》。以后有机会,我再给王部长寄些样报去。”
“《玩物报》?玩物而不丧志,而明志,非常高的境界呀!我最近倒是要到惠泉出差,届时一定找时间跟你当面叙叙旧。老弟你的报纸,我当然会关注的。你在信中提到的文化兴报,民生办报的理念,我真是太赞同了。没有文化的报纸,只能是被油墨污染的废纸;不关心国计民生的报纸,只能是没用的废纸。报纸是这样,广播电视也是这样,我们的媒体就是要关注国计民生,振兴文化。东方老弟,到惠泉,我一定得找你好好聊聊!”
“那当然好。我就恭候你来惠泉了,为我们的报纸指点迷津,以了却我心中多年的夙愿。”
“好啊,我一想到来惠泉就兴奋得睡不着觉了。我就要见到神交已久的故人了。届时,我把第一版的《河山颂》送一本给你。”
“那当然求之不得。王部长,你一定要签上你的大名,我好拿来作传家之宝。”
“哈哈,东方老弟真有趣。好,我会认真签名的,还请老弟斧正!”
“不敢不敢,王部长太客气了!”
“那,老弟,咱们就惠泉见面再叙?”
“哎,好的好的,我们见面再聊。再见,王部长!”
他恭敬地拿着手机,听到对方挂了电话才合上盖,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又倒在女儿身边。
“稀罕你的传家宝!”小淘气又在一旁嘀咕什么。
“什么,宝贝儿?”他没听清。其实无所谓,他已经太兴奋了。
“我说稀罕那老头儿的书当我们家的传家宝!”她侧起身,把嘴贴在他耳朵上一字一顿地说,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尖叫。
他捂着耳朵一骨碌坐起来,轻轻揪了揪她细嫩的小脸蛋儿。我也不稀罕。不过,那时候我真的非常稀罕。有什么宝贝比你更珍贵呢,我的小心肝儿?他伸手想把她搂在怀里,她早就像小猫一样溜到一边去了。她坐在书桌旁发呆的模样,简直太像她妈妈了!
他站起身,把那本《毕加索画册》丢到她面前。“给你的。不是传家宝。”
她有些满不在乎地翻了翻那本有些破旧的书,冲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哇噻,都画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正要进入自己房间的时候,小宝贝儿扯开喉咙问:“老爸,你是不是把你的春宫图给我了?”小东西!春宫图?毕加索那个老色鬼,画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她一点儿都不像她妈,至少,至少不像她妈那样有涵养。
涵养是什么?
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客厅里,尽管打开了楼上楼下所有的灯,她还是感觉到一种越来越化不开的寂寞。
电视里在播放一部新编的《西厢记传奇》,像个当代大学生打扮的张生刚翻过墙头,不过不是艰难的攀爬,而是练就了一身上好的轻功。鬼鬼祟祟的红娘则像个年轻时候的老鸨,跟张生的对话更像是个轻浮的皮条客在揽生意。不知道崔相国的千金,会被这帮吃激素长大的编剧弄成什么样子!她觉得一阵阵恶心,没心思再看,紧紧地搂过一只抱枕,像个春闺寂寞的大姑娘,两眼痴愣愣地望着窗外。
轻柔的夜风从没关严的落地窗缝里钻进来,舔得粉色的窗纱春心荡漾。跟她一样寂寞的路灯睡眼蒙目龙,柔和的灯光在夜的背景里更加无助。临时停车场上像她的心空空荡荡,没有黄色的酷跑,没有白色的宝马,连黑色的新皇冠也不见踪影。身卧着一条布衾,头枕着三尺瑶琴;他来时怎么和你一处寝?冻得来战兢兢,说甚知音?小张怪可怜的,小崔其实更可悲。她莫名其妙地想着,没有任何预兆地眼泪扑落而出。
一辆白色的宝马悄无声息地驶进了停车场,一个人影走进了她空旷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