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警察的故事(四)(2/5)
这些话宛如一盆又一盆的汽油,让警察们心里燃起熊熊烈火。
“这帮狗娘养的要跑!”
“老子要弄死他们!”
警察们紧了紧手里的枪,打算循声追去。
张家驹也不例外。
“不能追!”然而他的搭档年轻警察拦住了大家。年轻警察讷讷道:“家驹哥,按照规定,这时候我们要等支援……”
然而在场的人,没一个打算听菜鸟新人的话。
别说是那些从各地方调来的警察了,就连他们总局的人,都只是冷笑地看着他。被卑鄙的匪徒耍了一通,失去了一半的弟兄,谁也做不到安安稳稳目送罪魁祸首笑嘻嘻地离开。
张家驹脸上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但他听着远处匪徒们猖狂的笑声,再看着屏幕里被炸得一片狼藉的房间,他顿时甩开了犹豫,说:“我是现场指挥。”
现场指挥有临时决策的权力。
这是在影片的开端,观众就知道的。
那时张家驹临时做出决断,在支援赶到之前先行开枪,救了人。
但现在观众们坐拥上帝视角,知道面具团伙不是什么小角色,而且还做了充分准备,让警察的每一个决策,都在计划之内。张家驹多半要遭。
观众只能眼睁睁看着张家驹带着队伍,在迷宫里追捕大呼小叫的面具团伙。
面具匪徒感受到了身后的追击,一个个哭爹喊娘,就差没跪地求饶。然而这种姿态更是让警察们怒火中烧,怎么会被这样的杂碎戏弄。
宛如刀子切肉般,他们每次从路口闪过,都能引走两三个愤怒的警察。
等所剩无几的警察们察觉到不对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原本人畜无害的迷宫走廊,突然多出了很多机关。有的是将队伍阻隔的门锁;有的喷出扰人视线的烟雾;有的是移动的墙壁突然出现缺口,伸出手将落单的人抓走。
最后的队伍,也变得支离破碎。
张家驹从烟雾里跑出来,喊他的年轻搭档,没有回应,喊其他的同事,也没人应答。
整个迷宫安安静静,只剩他一个人了。
张家驹小心翼翼地寻找着出口,等他终于走出迷宫,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几乎握不住枪。
这是一个废弃的工厂该有的样子,广阔的空地空无一物,周围是灰扑扑的斑驳水泥墙面,两边是铁锈斑斑的楼梯可通往上一层。看着画面,恍若能闻到尘土混杂铁锈的腥气。
阳光透过狭小的窗口,吝啬地照进来,驱散些许阴冷。
隔着阳光,张家驹看到楼层的边缘,跪着十几个神志不清的警察。
那是在迷宫接连消失的同事们。
他们有的神志不清,在无意义地呢喃着什么;有的瑟瑟发抖,低声啜泣,哀求匪徒能放过他;有的嘴角挂着血,摇摇欲坠,陷入了昏迷;有的恍惚间看到了张家驹,气若游丝地发出求救。
他们跪倒成一排。仿佛一群等待行刑的囚犯。
张家驹茫然地往前走着,眼神破碎,几乎快失去面对现实的力量。他搞不懂,只是这么一会儿,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一个局面——一半的队伍被炸死,另一半的队伍被活捉成了人质。他不懂。
“终于见到你了,张神探。”
红面具从楼梯出现,轻快自如地跟张家驹打了个招呼。浑然没有匪徒出现在警察面前时该有的收敛和忌惮。
张家驹瞬间收起所有的哀伤和脆弱,一个百折不挠的老警察从不允许向敌人展示软弱。他用枪牢牢指着红面具:“投降吧,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红面具从楼梯走到下来,无视被枪杀的危险。“把枪放下。”他用食指点了点地,命令道。
张家驹知道这种情况下放下枪,和自动把性命送到匪徒手上没什么区别。因此手里那支枪没有移动一分一毫。
红面具似乎很欣赏张家驹的倔强,于是他笑着朝楼上挥了挥手。
一个面具同伙先是怪模怪样地敬了个礼,然后踏着正步,走到了跪倒着的警察身后,用枪对准了其中一个的后脑勺。
张家驹心里浮起不好的预感,刚准备说什么。
“砰!”
面具匪徒急不可耐地开了枪。
随着子弹的跳动,一团东西从被行刑警察的脑前挥洒而出。
吴砚记得大哥跟他说过,早期国家对死刑犯执行枪决,近距离开枪,子弹从后脑进,前脑出,能把半个脑袋崩掉。由于这个过程过于血腥,不人道,后来才改用其他手段行刑,比如注射。
尽管电影为了艺术削减了真实性,但看着银幕上脑壳完好的尸体,吴砚依旧为匪徒的残忍而感到愤怒。
尸体软软地倒在了地上,面容的悲伤被永远定格。面具匪徒将它一踢,尸体便毫无尊严地砸在了七八米低的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
也砸在了张家驹的心里。
张家驹那双稳稳当当持枪的手,不禁抖了一抖。
红面具目光如炬,看到了这个细节,然后好整以暇地张家驹说:“你已经害死了一个人质。给你三秒钟,不放下枪,你会害死下一个。三……”
明明是被歹徒残杀人质,却说成被他害死,张家驹死死瞪着红面具,目眦欲裂。他手里的枪口瞄着红面具,只要他想,这个距离就能射杀红面具。但是……但是……
张家驹看了一眼楼上那些等待他去救援的同伴。
“二……”红面具缓缓抬起手。
张家驹咬了咬牙,收起枪,“好!”他大声盖过红面具倒数的声音,“我放下枪!”把枪放到了地上,然后举着双手站了起来。
“这就对了。”红面具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们到底是谁?”张家驹尽管没了枪,但依旧是个警察,后盾是整个国家。他打算拖延时间,套话,找破绽。
“我们只是普通人,长官。”红面具戏谑地答道。
“谦虚了不是?几个月的时间,接连做下几件大案,如果这都叫普通,那京城早就乱套了。”张家驹痞痞地笑了起来,尽量显得放松,一点一点侧过了身子,试图让胸前的执法摄像头记录更多的数据。过往的监控距离红面具都太远,没人能拍到他的正脸,现在,是距离红面具最近的时刻。
“为什么不能是你们太废了呢?”红面具轻笑着说:“我第一次作案,局子那些哈儿没当回事。第二次作案,也没得动静,警察查了两星期查不到东西就算逑走了。第三次作案,你们才稍微当了点回事,但你们太弱了,真的太弱了……可以说,我们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你们警察真的给了很大的帮助。”
张家驹深吸一口气,笑着说:“都是很好的意见。还有类似的吗?我们可以改进。”
红面具也笑了:“随便讲讲,再多就豁胖了。”
豁胖,魔都方言,打肿脸充胖子的意思。
加上之前的哈儿、算逑。短短几句对话,红面具几乎是一句一个口音,让人认不出跟脚。
观众里不乏全国各个省份长大的,听红面具操着口音,竟没有一丝一毫的别扭,真就像听当地人讲话。
“你是不是在等外面的支援?”红面具突然问张家驹。
张家驹沉默后,没有否认,“这都被你发现了。那么你们准备跑么?”
“不急。”红面具摇摇头,“游戏还没结束,你和你的同事,现在都是我的人质。进来,就会跟你一样,害死自己的弟兄。我说得对吧,长官们?”红面具最后一句,是朝着张家驹胸前的摄像头问的。
厂内所有的警察已经被控制了,自然不必再限制通讯。
所有伎俩被看穿,张家驹理应感到颓然,但一提及游戏,他不得不想起死去一半的兄弟们。他也不在意自己的处境了,直接问红面具:“刚才那个游戏,你好像特别跟【家人】过不去?有家人么?他们对你怎么样?”
红面具身形一顿,目光从执法摄像头移到张家驹的脸上。
此时,镜头给到了二楼的那些面具匪徒。他们原本嘻嘻哈哈歪歪斜斜的身形,在张家驹这个问题问出口之后,一个个似乎感觉大事不妙,纷纷紧张起来。气氛一下凝重起来。观众们也感觉张家驹的那句话可能打开了某个开关。
果然,红面具盯了张家驹几秒,突然像蟒蛇游动般,靠近了过去,“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戴面具?”
不等张家驹回答,红面具自顾自继续说了起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在我小的时候,我数学考了九十九分,回家后,我妈很开心,特意给我炖了鸡汤,我最爱的汤。
那天晚上,我爸在公司被老板骂了一顿,喝了很多酒才回来,看到我的试卷,问我为什么不考一百分,九十九分和一百分只差一分,我他妈的为什么就不能考到一百分。
然后他把我的脸按在了汤里,说是让我好好补一补。
很长一段时间,面具就是我的脸。
在所有面具里,我讨厌红色的,因为它最像那晚我爸喝醉酒生气的表情。
所以我戴着这张。
因为戴上它,我就看不到它了。”
故事说完,红面具已经走到了张家驹身边。他温柔地拽起张家驹的头发,问:“张神探,你爸爸对你怎么样?”
张家驹斜着头一言不发,目光似要透过面具,引下红面具真实的脸。
观众们听完红面具的自述,毛骨悚然的同时,又都有些沉默。
为匪徒罕见的真情流露和控诉而叹息,也为制造出怪物的父亲感到愤恨,更为身心已经完全扭曲的红面具,而不寒而栗。